馬車在路上整整了七日，到了第七日日暮時分，才終是到了國都裳家。

裳衣被竹琇扶著從馬車上走下來時，恰好有小廝拿著火折子站在梯子上去燃燈盞裏的火折子。搖曳的火苗在燈盞裏微微晃了晃，便透過茜紅色的燈紗灑下了星星點點的紅暈。

“琇姑姑……”有眼尖的小廝看到竹琇的身影，便朝府上扯著嗓子喊，“琇姑姑帶著大小姐回來了。”

裳衣剛下馬車府門前零星站著的幾個小廝便迅速湊了過來，沖著她躬身行禮，皆喚她大小姐。裳衣眉頭微微皺了皺，旁側的竹琇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不礙事的。”說著，竹琇便探手欲去接她面上的面紗，裳衣有些不適，微微朝後退了數步。

“姑姑，這個若解開，旁人自然能看到我的容貌……”從曲沃走的那天夜裏，崇宴便將治裳衣臉上的解藥給了她，如今她的容貌已經恢覆過來了。裳錦在世人眼中已死，若是此時解開面紗，旁人看到她的臉同裳錦的一樣，那竹琇編纂為她編纂的這個身份豈不是又要惹人生疑。

“傻丫頭，你忘了，扶桑國歷代女子便喜愛貼畫皮面具麽？若是說夫人思女心切，在你的臉上貼了大小姐的畫皮，旁人又能說什麽。”竹琇嗔笑看著她，徑自伸手將她的面紗取了下來。

自從裳衣從裳家逃婚之後，她整日要麽是戴面具，要麽便是輕紗敷面，已是許久都未曾用自己的真實容貌視人。被竹琇取了面紗之後，她還略微有些不適應。

“阿衣。”拾玦的聲音自她身後響起， 裳衣微側過頭，便見一身緋衣的拾玦抱著琵琶站在她身後三步之遙的地方。

裳衣突然起了逗弄他的心思，往拾玦身側靠了靠，眨著眼問：“拾玦，我好看，還是你的阿衣好看？”

“嗯！？”拾玦如玉的面上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微微垂首，抿了抿水紅的唇角，溫潤笑笑：“都好看。”

裳衣心裏已經猜到了拾玦會說阿衣好看，雖說她在夢裏看到那阿衣的容貌甚至可以稱得上有些醜陋，但她知道，在拾玦的心裏，那個阿衣比那些艷色獨絕的女子要好看許多倍。

“這算什麽回答。”裳衣努努嘴，佯裝有些不高興，“不行，你必須說一個出來。”

“阿衣最好看。”拾玦自是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可仍還是陪著她嬉鬧，思慮片刻，一本正經答。

“嗳，在拾玦的心裏，我果真比不得那個阿衣啊！”裳衣悠悠嘆了口氣，佯裝一臉受傷的表情。

竹琇正在吩咐丫鬟將車裏的東西拿回府中去，過來時只聽到了後半句，溫聲笑道：“小姐這是說什麽話，拾玦公子口中的阿衣莫不是小姐自己麽？”

“才不是呢！拾玦口中的阿衣才不是……”

“大小姐，琇姑姑。”裳衣話還未說完，便有丫鬟步履匆促自府裏奔了出來，匆匆朝裳衣行了個禮，“夫人在祠堂候著大小姐，請大小姐現在就過去。”

裳衣面上閃過一絲慌亂，迅速朝竹琇身後躲了躲，此番她逃婚出府差點釀成了大禍，依照裳素的脾氣定然是免不了責罰的。原本裳衣在回府的路上已給自己做了受罰的思想準備，可如今一聽裳素在祠堂候著她，她心下登時便有了退縮之意。裳素要在祠堂處罰她，想來此次的懲罰必是不輕。

有溫熱的掌心罩在手背上，裳衣還未擡首，竹琇便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莫怕，我隨你同去。”

“姑姑。”裳衣心下滑過一絲暖意，竹琇跟在裳素身側多年，有她同去，總歸也有個人能為自己說句好話。

“拾玦，我同琇姑姑去祠堂見母親，讓下人帶你先去房裏歇息，我晚些再來找你。”裳衣偏過頭指了一個丫鬟，“你，帶著公子去馥蘭苑，好生伺候著。”

“不必了，拾玦公子與我們一同去見夫人。”裳衣剛吩咐完，竹琇便截了她的話頭。

裳衣錯愕看著竹琇，心下沒來由閃過一絲懼意，難不成裳素是知曉拾玦是為院中那個被毀了容貌的阿衣而來？

“姑姑，拾玦他只是個小小的樂師，待我幫他找到他想要的那個人，我立刻把他送的遠遠的，你不要讓母親為難他好不好？”裳衣扯住竹琇的袖角低聲哀求著。

“拾玦公子!？”前來傳話的丫鬟嘟囔了一句，隨後似又想起了什麽，忙梗著脖子揚聲道，“夫人吩咐，讓拾玦公子也與小姐一同去。”

“母親要見拾玦做什麽？”裳衣驀的松開竹琇的衣袖，一臉慍怒瞪著來傳話的丫鬟。

那丫鬟忙不疊戰戰兢兢垂下頭：“奴婢……奴婢不知，只是夫人那般……吩咐的，奴婢……奴婢只是……”

“好了，阿衣，你莫再為難這丫頭了，我同你一起去。”拾玦將手中的琵琶遞到旁側一丫鬟的手中，快步走了過去，牽著裳衣的袖子徑自朝府裏走去。

竹琇眼裏閃過一絲深色，轉頭吩咐那丫鬟將拾玦的琵琶送至馥蘭苑，徑自拿起一盞燈籠快步走了過去，走在他們二人身前為他們引路。

府內皆依次燃起了燈盞，但因裳衣夜裏視物有些不清的緣故，拾玦手上也提了一盞燈籠小心翼翼為裳衣照著路。裳衣擡首看了一眼走在他們身前的竹琇，拽了拽拾玦的袖子，壓低聲音道：“拾玦，待會兒見了我母親，你什麽話都不要說，我……我會想辦法護著你的。”

“傻丫頭。”拾玦騰出一只手拍了拍她的發髻，輕聲淺笑，“別擔心。”

怎麽可能不擔心？在裳衣記憶裏，裳素待她向來便是極為冷漠，平日裏她極少會見到裳素，裳素大多數時間皆是在樓裏梳妝打扮，夜夜笙歌。裳衣自然看出了她不大喜歡她，再加上次次見面時，裳素從未給過她好臉色，也時常數落她，裳衣也識趣的不往裳素身側湊，但許是被裳素訓斥的次數多了，每次聽到裳素派人喚她前去，她心裏沒來由便生了惶恐之意。裳衣暗自在心底腹誹著，面上卻未敢露出分毫。

“到了。”走在前面的竹琇驀的停下腳步，她攔住了正要入內稟告的侍女，將手中的燈籠塞到那侍女手上。又偏過頭看了一眼裳衣與拾玦，“你們在這兒等等，我先進去同夫人說會兒話。”

話罷，竹琇便推開烏黑的雕花門，步履輕巧朝屋內走去，裳衣偏過頭看了一眼依舊面色溫潤的拾玦，原本惶恐不安的心不知為何突然便安定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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