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宴綁好了帶子，卻遲遲沒有走開的意思，他站在裳衣面前，伸手攏了攏她的額發，笑笑輕聲道：“還在生氣？”

竹琇看著崇宴輕咳一聲道：“不知道這位公子怎麽稱呼？”

崇宴站在裳衣身邊，廊上的雨零星有砸到他的身上，他恍若未聞，他穿一件鴉青色的衣裳，笑笑道：“在下崇宴，見過姑姑。”

竹琇瞥一眼裳衣，卻見她沒有說話，半晌嘆口氣道：“我先去換身衣服，小姐你再想想。”說完也不等裳衣說話她就走了。

等竹琇的腳步聲一直沒了，裳衣才擡頭看著崇宴，崇宴面上帶笑，完全看不出是昨天才跟自己爭吵過一場的樣子。

“冷不冷？”崇宴輕聲道。

“不牢你掛心！”裳衣恨恨去接披風的帶子，解了半天卻是越解越緊，到最後成了一個死結，她手上的動作很大，帶子勒的指骨有些發白。

“你急什麽？”崇宴不笑了，主動伸手去幫她解，手伸到一半又嘆口氣：“你別跟我置氣，天氣冷還是穿著好，生氣歸生氣，但是……”

“但是什麽？！”裳衣瞪著他，眼睛紅紅的，聲音也尖利起來：“明明就是你不對！害得我昨天晚上還做噩夢，夢到……”她猛地噤了聲，竹琇姑姑說過，阿衣的事情是不能隨便講出來的，否則會害了阿衣。

“夢到什麽？”崇宴眸色一沈，他掃一眼長廊盡頭通往後門的竹林，裳衣火上澆油：“別管是什麽，你給我解開！等會拾玦就回來了！”

崇宴看著她勾勾唇角淡淡一笑：“你現在越來越厲害了，誰都敢惹，跟誰都敢發脾氣，剛才你的姑姑都沒有給你講講道理麽 ？”

“講道理？”裳衣冷笑一聲，心裏越發生氣，直接回道：“我就是個小門小戶的小姐 ，上不了大的臺面，跟崇公子碰到的人根本不一樣，我說一就是一，說二就是二，不用講道理，看清事實就行，反之崇公子身邊的人被崇公子騙久了，根本不會看事實，崇公子只要勾勾手指對著她們笑笑說什麽她們都信！”

裳衣越說眼睛越紅，到最後冷不丁就掉了眼淚，眼淚掉下來的時候她有一瞬間的怔楞，心裏酸酸的，鼻子嗆的厲害，像是心裏有什麽東西死了，又像是有什麽東西活了，胸腔裏堵得慌，只想去發洩一場，她看著自己空空的手，覺得現在誰給自己一把鋤頭，自己冒雨出去挖倒客棧的墻都沒問題。

“我又沒幹什麽，你怎麽還哭了？”崇宴有點頭疼，卻看她眼淚吧嗒吧嗒掉的停不了有點心慌，他恍然明白其實現在自己說什麽都是錯的，他索性不說了，伸手想去幫她擦眼淚，手才碰到她的臉，她已經迅速躲開了。

雖然是雨天有些寒，但她的臉上很溫熱，或許是因為眼淚還沒涼透，或許是女子天生溫軟，自古便有名言，溫柔鄉是英雄冢。她才一哭，他就覺得心裏亂了。

“別哭了。”崇宴輕聲道，剛才她提起拾玦時自己的惱怒恍然全沒了，他苦笑一聲軟了口氣：“我都說了，是我不對。”

裳衣擡起頭，眼睛紅紅的，卻帶著一點興奮雀躍，斜睨著他道：“真的是你不對？”

“是。”崇宴見她不哭了就知道沒事了，嘆口氣順著她的話頭道：“你一哭我就知道是我不對了。”

“瞎說！”裳衣瞪了他一眼，一低頭卻沒忍住笑了笑。

“你在這兒等拾玦？”崇宴漫不經心道。

“是啊。”裳衣揚著下顎，故意裝出一副情深義重的模樣。

崇宴低聲笑笑：“還想著人家呢，不看看自己，哭的臉都花了。”

裳衣聞言趕緊低下頭，用袖子小心地擦著臉，猛然偷偷擡眼一瞥，卻恰好撞進崇宴的戲謔的視線裏，她臉一紅，推了一把崇宴，怒氣沖沖道：“不準看！你給我轉過去！”

“轉過去怎麽說話？”崇宴輕飄飄道，半晌笑了笑 ：“難得跟你看場雨，昨天你那樣……”

“昨天什麽樣？”裳衣忍俊不禁笑起來，斜睨著崇宴問道：“潑婦罵街樣？”

崇宴摸摸鼻子，有點後怕道：“沒有，特別大家閨秀。”

“那當然，大家閨秀其實都我這樣。”

“是麽？”崇宴笑笑，眼睛一轉道：“燕樂從來不這樣。”

“你怎麽又說燕樂？！我跟她不一樣！”

“我知道。”崇宴嘆口氣拿過裳衣手裏的手絹，慢條斯理擦著她的臉，哭了才一會兒，她臉頰上就紅的厲害，還真是大家閨秀，一點兒氣都不能受。崇宴看著她眼珠滴溜溜四處轉就是不看自己，哭笑不得道：“就吵了一架，看都不想看我了？”

裳衣下意識看了他一眼，隨後她的臉更紅了，推了崇宴一把：“別瞎說！”

崇宴點點頭附和道：“不瞎說，以後都不瞎說。”他慢條斯理的將手帕折好放在自己袖子裏，漫不經心道：“你姑姑來找你做什麽？”

“她讓我回國都。”

崇宴眼裏一閃而過一絲玩味的笑，他淡淡一笑：“那你呢？要去玉人谷還是回京都？”

“我不知道。”裳衣嘆口氣，她擡頭偷看一眼崇宴，他的神色無常，到看不出是在想什麽。

竹琇姑姑此行前來，既然是母親授意的，依照母親一貫做事情的風格，竹琇姑姑是不會輕易回去的，她手裏或許有什麽東西能鉗制自己，只是剛才跟竹琇姑姑才說了幾句，崇宴就來了。而他來的太及時，像是掐著時間到的一樣。

裳衣看著崇宴，隨後迅速打消了這個念頭，雖然碰到崇宴的時間不久，他為人也不像拾玦那樣善良好相處，但崇宴於自己，終究是不同的。

“又在想什麽？”崇宴輕聲道。

“沒什麽。”裳衣笑笑看著天色：“也不知道這雨什麽時候才能停。”

“反正一時半會兒是停不了了。”崇宴看一眼裳衣笑笑走過去，裳衣警惕地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崇宴看著她無奈道：“我幫你解開，要不然……”他挑眉一笑，明顯是在嘲笑裳衣手笨。

裳衣被噎了一下，崇宴走上來細心地解著結，他的眉頭微皺，很快他便解開了結，他不喜不怒習慣了，解開了也是神色淡淡的，完全是喜怒不形於色的樣子。

鬼使神差的，裳衣輕聲問道：“你對燕樂也這樣？”

“不一樣。”崇宴淡淡笑了笑：“想好了要去哪兒麽？玉人谷還是京都？”

“我想去玉人谷，但是……”她沒有再說下去，崇宴心思細膩，竹琇出來沒有遮掩，崇宴肯定不會將竹琇的身份往簡單裏想，她這麽說也是正常，雖然自己想去玉人谷，但是竹琇的手裏若是沒有底牌，也不會這麽篤定的來找自己。

崇宴才想開口，大堂通往廊子的簾子被人挑起來，蒙楚冷著臉站在那裏，沈聲道：“阿衣姑娘，有人找你。”

“那我先走了。”裳衣笑笑，手利索地將披風的帶子打了結才繞出去了，崇宴立在原地遠遠看著蒙楚，兩人誰都沒有躲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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