裳衣目露疑惑，如果是燕樂那邊的人，不會這麽客氣，要是蒙楚那邊的，也不會這麽突兀。

“先去看看。”裳衣跟拾玦交換了下眼神，兩人跟著老板一路拐出大堂。

大堂後是四方的長廊，中間青竹叢立種著時令鮮花，紅白一片正是花季熱鬧，鵝黃衣衫的侍女立在檐下，手裏一把紫竹傘骨斜斜撐起遮住飄進檐下的雨。

煙水朦朧，圍在侍女堆裏的人似有感觸，擡眼看過來時會心一笑。

她雖然年老，但時間並沒有剝削掉她多少美麗，反而歲月沈澱使她更添了一份從容的美，看到裳衣她微微一笑，眼睛卻有些濕潤。

裳衣笑起來快步跑過去，走近了卻隔著一段距離，她強壓著激動，理了理衣服笑笑客氣道：“竹琇姑姑。”

竹琇看著她嘆口氣卻是滿意的點了點頭，她在裳家待的時間太久了，深不見底的裳家裏，每個人都是客氣的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她看著裳衣，其實分開的時間也並不久，但現在的裳衣卻像是開朗了不少，雖然客氣有禮貌看著疏遠，但是那一聲姑姑，還是讓她覺得欣慰不少。

“小姐。”竹琇走到她身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笑：“這些日子過的可還好？從未出過國都的人，這些日子風餐露宿的，你……”說到此處竹琇語氣一頓，隨後不著痕跡的看一眼跟在裳衣身後的拾玦。

自從裳衣逃出裳家之後，便是徹底斷了所有的線索。此番她能找到這裏來，還全仰仗有人往裳家送了一封書信。

“竹琇姑姑，他叫拾玦，彈琵琶特別好聽。”裳衣笑笑戳戳拾玦小聲道：“我在半路上撿到的！”

“能撿到這樣的人，小姐運氣真好。”竹琇不動聲色地看著拾玦，拾玦淡淡一笑，看到拾玦出現在這裏時，竹琇心下還是略微有些詫異的。拾玦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本來以為他不想回國都會走的遠遠的躲開，卻不想他還是尋了機會不動聲色再次出現在了裳衣的身邊。

“姑姑。”拾玦跟著裳衣喊了一聲，隨後笑笑同裳衣道：“姑姑遠道而來，你先陪她說說話，我琵琶上的琴弦有些松動，我去街上的樂器店找師傅幫我修修。”

拾玦本就是樂師，調琴弦這等小事他又怎會專門去尋師傅看？裳衣也沒戳破，只輕輕頜首，更何況竹琇想支開拾玦的心思已經很明顯了。竹琇做事想來周全，現在看到拾玦，不起疑心是不可能的，尤其是見到竹琇的開心過後，她不免會猜測竹琇來的原因。

竹琇是府上的管家，一直在她母親身側服侍，此番她突然出現在這裏，想必是她母親已經知曉了她的蹤跡。只是令裳衣狐疑的是，這一路上她已經很謹慎的了，眼看著即將要到玉人谷了，竹琇又怎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出現？

一邊的侍女遞了一把白蓋傘給拾玦，拾玦笑笑撐起傘走了，紅衣烏發，轉眼便消失在了雨簾裏。

“小姐。”竹琇輕聲喊道。

裳衣回了神見周圍的幾個侍女都看著自己，頓時有些不大好意思，輕聲道：“姑姑跟我去房裏說吧。”

竹琇神色一沈，幾個嘻嘻笑著的侍女頓時收斂了笑，垂手恭敬立著，客棧老板適時地走過來，笑笑拱手道：“姑姑要幾間房，我現在去安排？保準間間都是上房！不是我誇啊，這整個……”

竹琇掃一眼侍女堆裏的一個侍女，沈聲道：“你跟去安排下。”

那侍女領命帶著客棧老板和其他的侍女走了，一時間四周又安靜下來，竹琇看著裳衣，皺起眉想了又想，終於還是躊躇著道 ：“你喜歡那個拾玦？可是你與蒙將軍……”

“已經成了親唄。”裳衣撇撇嘴不滿道：“我知道的。”

竹琇嘆口氣垂下頭，像是一瞬間蒼老了不少，她猶豫著卻不知道從哪兒開頭。

“姑姑。”裳衣察言觀色看著竹琇，見她一副頭疼的樣子猛地笑起來，嘆口氣道：“我才不會喜歡拾玦呢，他有心上人了，就那個阿衣。”

竹琇一驚：“你該不會？”

“沒有沒有。”裳衣擺擺手笑道：“姑姑說的話我都記得，我沒說阿衣在裳家。他人很好，就一路都跟著。”

竹琇笑笑，一張臉卻有些慘白，她輕聲道：“這次是夫人讓我來的。”

雨砸在廊子上聲音清晰可聞，視線渺遠處蒼霧結成煙青色的水汽，起了一陣風，院子裏的竹葉簌簌作響。

裳衣立著，神色陰晴不定卻是半天都沒有說話，竹琇伸手幫她撥了撥臉頰邊的頭發，嘆口氣道：“夫人你是知道的，她想讓你回去，夫人……”

“姑姑！”裳打斷竹琇的話，她的眼睛微紅，帶著乞憐的語氣看上去叫人心疼，“如今有一件事我不得不去，等我做完這件事我立刻回裳家好不好?”

竹琇沒有說話，她看著面前的裳衣，卻恍覺得她跟之前相比變了許多，這些改變讓她欣慰，卻也心疼。

“當日我留信出逃，只是為了讓我母親退掉我與蒙楚的婚事，可是到頭來我母親卻仍執意找人李代桃僵替了我。我本來想回去的，可是一路上又出了很多事情。”裳衣深深吸了一口氣，擡首定定看著竹琇，“姑姑，我知道我是裳家的大小姐，我身上背負著整個家族額興旺，如今是我唯一的機會，等我做完我想做的事情，我一定回去此後在裳家好好跟著您學做生意。”

“小姐。”竹琇嘆口氣卻沒出聲言語，事情發展到如今的境地，這一切她自己也都曾參與其中，裳衣如今雖然看著長大了不少，但她還是不能徹底看透那些是是非非，畢竟裳家的事情就好像是一張大網，一旦進來了，那便只能手握利刃迎面而上，但凡後退一步便是屍骨無存。

“姑姑，我現在不想回去。”裳衣輕聲道，半晌她笑起來：“雖然蒙楚與我們同路，他隨時都有可能會殺了我，但是我還是想去完成我想做的事情。”

“小姐，你想做什麽？”竹琇心下沒來由湧起一股不安，勉強笑笑，“你想做什麽，我找人幫你做便好了。”

“不要，這件事必須要我自己去做才可以。”

竹琇深吸一口氣，沈聲道：“那看來小姐是心意已決了。”

裳衣沒有說話，卻是鄭重的對著竹琇行了一個禮。

四周安靜的厲害，竹琇想伸手去扶裳衣，手縮在袖子裏動了動，最終卻也沒有拿出去。

大堂外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裳衣背對大堂立著，只聽那腳步聲越來越近，恍然覺得肩膀上一沈，裳衣一側頭就看到了崇宴。

衣服披在肩膀上頓時暖了不少，但一顆心卻是更冷了。

“阿衣不到，蒙將軍不準開席。”崇宴笑著親昵道，末了又親手綁了披風的帶子，粉白的帶子在他手裏很快成了一個結，裳衣側頭看著雨簾，盡可能不去看崇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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