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融融，傾洩而下，覆在房屋上似一場長年未化的積雪。

客棧二樓的雕花窗柩旁，探出了一只蔥白纖長握著天青色酒盅的手，有月光砸下來落在杯盞裏，握著酒盅的那手微微顫了顫，迅速將酒湊到唇邊，一飲而盡，許是喝的太急的緣故，有酒漬順著她的下顎滑了下來，落在她緋色的衣襟上。

裳衣握著半撐著頭倚在窗柩上，眼皮微微耷拉著，一副將睡未睡的模樣看著窗外的白月光，看了半響，驀的咧開唇角笑了起來：“雪，好大的雪。”

話罷，她都一歪，倚著窗柩沈沈睡了過去，探在窗外的酒盅在這一刻也似猛地失了力道，從二樓窗口墜了下去，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裳衣眉頭微皺，一張水紅的唇輕微嚶嚀了一聲，便發覺周遭的酒香似乎更濃了些，她煽動著鼻翼低低嗅著，淡淡的酒香中似乎還裹著女子香粉的味道。她睜開眼睛去四周打量，入目皆是漆黑的一片，只隱約聽到有人走動的腳步聲。

“餵，你這醜丫頭，站在這兒幹什麽？”身後驀的有人推搡了裳衣一把，她還未反應過來時，整個人便猝不及防撲進了一道暖光裏。

擡首間，四周便皆是錦燈高懸，大紅的紗幔自樓頂直直垂了下來，四周的絲竹聲與聲音也愈發鼎沸起來。周遭漸漸有人影顯露出來，有身穿綾羅綢緞大腹便便的老爺，有青衫斯文的年輕士子，抑有衣著嫵媚搖著團扇嬌笑的女子，他們或坐或站，極為活泛的在樓中活躍起來。裳衣眨眨眼，看著周遭愈發熱鬧的場景，站在原地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餵，阿衣，你這醜丫頭，誰讓你到這兒來了，快給老娘滾回你的後院去。”身後冷不丁傳來一把怒氣沖天的聲音，裳衣偏過頭便見自她身後虎虎生威走過來一個搖著團扇一臉橫肉的中年女人，那婦女鬢上簪著一朵肥大的芙蓉花，隨著她走路的步伐那芙蓉花也顫顫巍巍的，似下一秒便要掉下來一般。

裳衣覺得有些好笑，唇角的笑還未揚起來，那中年女人已迅速走過來，寬大的袖風掠過，兩根粗壯的手指頭一把扭住她的耳朵，河東獅吼般在她耳畔使勁吼了聲：“長成這個鬼樣子，還敢出來丟人現眼，老娘是缺你吃了還是短你喝了，你這般跟老娘過不去，你是非要把老娘這樓裏的客人全嚇跑才算數罷。老娘告訴你……”

即便是被人揪住了耳朵，裳衣也絲毫沒感覺到有半分疼意，她腦子裏下意識想反抗，可奈何身體卻好似不聽使喚一般，只僵硬的站在那裏，想要辯解的話堵在喉頭，任憑她再怎麽用力也發不出半個音調。

“喲！柳媽媽，怎麽敢勞您老人大駕，小四這就把她帶走，這就帶走。”猛地有一把諂媚的聲音插了過來，隨後便有一個身材矮小一手端著紅木托盤約莫十四五歲的小夥子躍了過來，他伸手虛虛拖住那中年女人的胳膊，滿臉堆著笑，“柳媽媽，小的立刻就把這醜丫頭帶走，今夜賈員外來捧玲瓏姑娘的場，點名要廚房給玲瓏姑娘燉一盅燕窩，廚房的花姨一直都在尋這丫頭去燒火呢！媽媽您看……”

“滾滾滾，快點給老娘滾。”聞言，那中年女子迅速抽了手，攥著香帕的手叉在腰上，一雙瞳孔幾乎要噴出火來，“給老娘滾回後廚好好燉燕窩，要是出了岔子，得罪了賈員外，看老娘不剝了你的皮。”

“媽媽，您息怒，小人這就帶她滾，這就滾。”小四腆著臉賠笑，伸手拽住裳衣的胳膊，躬著腰身子帶著她靈活的在人群裏穿梭。

裳衣這才發現，自己如今穿著一件棕褐色的對襟短褂，搭一條素色麻裙，與走在她身前的小四衣著大同小異，看著極像是一個跑腿的丫鬟。

“你啊，以後出來的話就放機靈點，這幾日咱們這裏生意不好，柳媽媽正在氣頭上，你可切莫別再被她逮到了。”走在前面的小四拉著裳衣朝前走著，嘴裏不停念叨著，許是見裳衣許久未搭理他，他又猛地轉過頭來，抿了抿唇角，不好意思撓撓頭，“對不起啊！我話是不是有點多了？”

裳衣正怔怔盯著自己腳上一雙寬大的繡花鞋發楞，她全身上下似乎就這一雙繡花鞋看起來能略微貴一些，但是奇怪的是這雙鞋似乎大的有些出奇。

“阿衣，你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冷不丁肩頭探過來一只大掌，裳衣擡起頭便見小四直勾勾盯著她看，她一時沒註意到他剛才說了什麽，只好瞪著一雙眼迷茫看著她。

小四瞧著她呆楞的樣子，呲著牙笑了笑，伸手將她朝前推了推，指著旁側的拐角處的房間，低聲道：“我只能幫你到這裏了，你自己小心些。”話罷，小四貓著腰單手托著朱紅的托盤又快速朝下走去。

裳衣站在樓梯的拐角上，周遭人聲鼎沸，她只來得及看到小四如一只靈活的猴子般躥過人潮快速沒了蹤跡。耳畔隱隱的絲竹之聲的熱鬧似乎也接近了尾聲，纏綿的調子已陡然歡喜到了頂點。

裳衣心下沒來由騰起一股歡喜，那歡喜似乎不受她控制一般，推著她朝旁側拐角處的房間裏走去。周身的事物明明陌生的厲害，但偏偏卻讓裳衣又莫名的有些熟悉。她的身體裏似乎住著兩個人一般，她只是一個旁觀者，而另外一個掌握著主權操控著一切，顯然那個人對這裏十分熟悉。

推開房門，裳衣腰身躬了躬，身子微微朝左側一擰，左側櫃子上一個搖搖欲墜插著一只已枯萎許伶仃細腳桃花的白瓷花瓶便穩穩落在她掌心。她伸手拍了拍胸口，輕呼一口氣，雙手小心翼翼將花瓶又重新放在櫃子上。這一切的動作絲毫未曾有半分拖泥帶水，似是做了許多遍早已熟稔於心的模樣。

房內周遭的擺設雖已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塵，但依稀還能看出似乎是一個女子的閨房，只是這閨房似乎已是許久都未曾有人住過了。裳衣輕撩起開面前的紗帳，耳畔驟然響起一道溫柔的笑聲：“你這丫頭，怎麽還是這般魯莽，下次來時手腳輕些，我這花瓶可珍貴的緊呢！”

裳衣回首，便見身後剛才自己所站立的地方隱約勾勒出兩個風姿綽約的女子身影，一個是躬著身子抱著花瓶的她自己，另外一個則是素色衣衫手執團扇的美人，那美人自她手中接過花瓶重新放置在櫃子上。伸手小心翼翼拽住她的手腕，眉頭微蹙：“跟我來。”

話罷，直直拽著另外一個裳衣從她眼前走了過去。裳衣也似被這力道牽引，身子不受控制走了過去。那女子秀麗的雙眉緊緊蹙在一處，杏眸裏已是霧氣蒙蒙，微垂著頭仔細替蹲坐在她旁側的裳衣手上傷著藥。

站在不遠處的裳衣看著這一幕，陡然覺得自己手背一涼，她猛地垂首，便見自己的手不知何時陡然變的紅腫不堪起來，上面烏青交錯皆是高高的膿包。她心下正愕然的緊，耳畔陡然傳來一聲激昂的琵琶聲，她身子一顫，隱約這琵琶聲覺得有些熟悉，提起裙擺便迅速朝窗柩旁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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