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如幕，兜頭砸下。

空無一人的街道上，一身紅錦刺繡海棠百褶長裙的裳衣雙眼無神朝前走著，似綻的正盛卻被突如其來的暴雨砸下枝頭的緋色桃花，在雨水的浸泡下逐漸褪去原本的明艷嬌美，只剩下花瓣雕零的慘敗之態。

兩尺長的緋色披帛一半松松垮垮搭在她的臂彎裏，一半曳在她身後的水灘裏，隨著她踉蹌朝前行走的步伐，那斜斜搭在她臂彎裏的披帛似終是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落寞的落下去重重砸在地上的水灘裏。

裳衣不記得她自己是怎麽從獨孤家離開的，她只記得，她離開前一身月照梨花長裙的燕樂撐著傘站在雨裏，打量了她許久，而後咧開唇角緩緩笑道：“裳衣，你真可憐。”你將他說的每一句都當了真，可事實卻是他從未對你說過真話，你心裏認定的那些真，不過是你自欺欺人罷了。

其實裳衣並非沒有懷疑過崇宴，只是那些懷疑還未生根發芽，便已被崇宴用他那顆“真心”扼殺在萌芽中。人心就是這樣，最見不得的就是旁人的好，一旦它感受到一個人的好，那些在外的防備便形同虛設，不用旁人費盡心思，它已自顧早早陷了進去。

層層雨幕中，有人手持油紙傘步履匆促而來。裳衣神色淡然將粘在頰邊的濕發別到而後，頭頂便多了一把竹骨傘為她擋去了風雨，“這麽大的雨，你出門都不帶傘麽？”

裳衣唇角微微扯起的弧度在聽到那兜頭落下的聲音時，驀的便落了下去。她緩緩擡首，便見一身黑色錦袍身姿欣長的蒙楚站在他身側，他單手握著一把竹骨傘，面無表情看著她。若放在平日裏，蒙楚離裳衣近些，她便會像受驚的兔子一般，恨不得撒腿就跑。可今日她非但沒跑，甚至還扯了扯唇角，出聲挪揄：“好像每次我很狼狽的時候，總能看到將軍。”

裳衣的聲音似粗糲的沙子摩過石壁一般，落在他耳畔裏略微有些刺耳。蒙楚微微皺了皺眉頭：“遇到我不好麽？女為悅己者，你又不喜歡我，被我看到又何妨？”

“沒有什麽不好。”裳衣頗為認真搖搖頭，隨著她搖頭的動作，發髻裏的積水順著鬢間急急滑了下來，似是蜿蜒的淚漬淌了她一臉，裳衣扯起濕漉漉的袖子在臉上擦拭著，，“以前我總覺得將軍身上戾氣重，每次同將軍在一處時，總覺得下一刻將軍便會拿劍架在我脖子上殺了我一般，所以我待將軍一直是敬之，遠之，避之。”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能讓你這般有憂患之感，是我之榮。”蒙楚偏頭看了裳衣一眼，說的頗為深意。

裳衣淺淡勾了勾唇角，並未答話。只抿了抿了有些發白的唇角，徑自朝前走著。蒙楚快步追了上去，將舉過頭頂的傘蓋大半朝她那邊傾斜去，自己大半個肩膀露在傘外。裳衣似乎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絲毫未曾註意到蒙楚半個濕透的肩膀，只雙眼無神怔怔看著前方，整個人似一只提線木偶一般僵硬朝前走著。

瞧見裳衣這般神色，蒙楚心裏大抵已猜出了個大概。想來燕樂今日找她，定然是說了什麽戳到裳衣內心的話了。可是令他奇怪的是，裳衣是一個頗為執著的人，怎可能會因燕樂三兩句就變成如今這般模樣呢？

此時的裳衣衣衫盡濕，墨發上滴著水漬淩亂散在頰邊，整個人就好似暴風雨肆虐過後被從高高枝頭卷下來落在泥裏的紅花，周遭皆是一片死寂，半分都瞧不出曾在枝頭鮮活明媚的模樣。這一切是蒙楚一手促成的，可如今看著裳衣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走在她身側的蒙楚心下沒來由閃過一絲異樣的感覺，似愧疚，無奈，似蒼涼，又似三者皆有。但即便這般，蒙楚依舊不後悔這麽做，畢竟有些事情，他覺得應該讓裳衣知曉的。

“雨停了。”蒙楚正想的出神，裳衣淺淡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拽了回來，他偏過頭便見裳衣單手放在傘外，怔怔看著天空。

蒙楚緩緩將手中的油紙傘合了起來，眉眼平淡“這雨下了數日，也該停了。”

“雨停之後，便可以啟程了。”裳衣的聲色裏絲毫聽不出一分歡喜出來，頓了頓，她又偏過頭，眉眼平淡看著蒙楚，“我記得，將軍此行是去玉人谷尋檀王回國都？”

“既是如此，那我在此先祝將軍明日一路順風了。”裳衣微微福了福身子，整個人臉上的神情淡淡的。今日燕樂邀裳衣過府之事，其中緣由裳衣在見到蒙楚時便已大致猜了個通透，但此時她卻絲毫沒有想要質問蒙楚的心思，畢竟這一路上，蒙楚絲毫未曾掩飾過他想要對付她的心思。

蒙楚波瀾不驚的眼底迅速掠過一抹不忍，隨即又急急淡了下去，淡聲開口：“承姑娘吉言。”

他們兩個人說話間，一身墨綠長衫的崇宴雙手抱著一個包袱歡歡喜喜朝這邊走來，只是原本臉上的歡喜在看到傘檐後的蒙楚時驟然便冷了下來。他快步奔了過來，一把將裳衣攬在身後，眼底的風雪之色愈發淩冽起來：“楚兄，我警告過你的，不準打阿衣的主意。”

“崇宴，夠了。”站在崇宴身後的裳衣猛地截斷了崇宴的話，崇宴臉上的表情略微怔楞了一下，下意識微微側過頭去看裳衣。她一張瓷白的臉神情寡淡，黑沈沈的眸子裏沒有半分光彩，腳下微微朝旁側挪了兩步，無神盯著蒙楚：“有勞將軍為阿衣撐傘了。”

蒙楚目光自他們二人身上快速旋了一圈兒，最終落在裳衣身上朝她輕輕頜首，而後自顧自撐著傘朝客棧內走去。

裳衣向來便極懼怕蒙楚，此時能這般淡然與蒙楚言語，倒頗讓尚還在怔楞中的崇宴有些吃驚，但吃驚之後，崇宴便後知後覺發現今日的裳衣似乎與往日有些不一樣，如今她整個人身上似罩著一層薄薄的寒霧，看不透，摸不著。平日裏清澈純凈的眸子裏，此刻再也找不到半分熟悉的笑意。不知為何，崇宴心下沒來由便湧起一縷惶恐，直覺告訴他，他心愛的東西就要握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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