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上，風聲烈烈，一身黑色錦袍的蒙楚負手而立，眉眼沈沈盯著下山那條路。自裳衣與崇宴離開之後，蒙楚便一直這般站著，甚至連姿勢都未曾換過。

其實昨日本是蒙楚吩咐千夜殺掉裳錦的時機，但最後他在客棧裏看著裳錦獨身一人出去時，不知為何竟然鬼使神差跟了出去，待他反應過來時，人已撐著紙傘出現在裳錦面前。那時他確實是對她動了殺心，他按照以往的慣例在殺人前讓裳錦自己做一次告別。原本以為裳錦會惶恐不安，未曾想她竟然會那鎮定，甚至還在遺言裏提到了他。後來流沙的意外出現打破了他的籌謀，千夜帶人出現之後他突然便改變了計劃，將裳錦帶來了這所孤山上。其實昨天夜裏，他看著躺在旁側睡的正沈的裳錦，有無數次他都想殺掉她，但直到天亮他都未曾動手。

“你查到了什麽？”蒙楚驀的出聲，聲音裏皆是一夜未眠的沙啞。

千夜身子一顫，以劍撐地，單手跪了下去：“啟稟將軍，裳錦曾在挑花節不久便大病一場，醒來之後據說是忘了從前所有的事情。”

“失憶了！？”蒙楚眉頭微皺，昨夜他曾拿玉佩與賜婚之事試探過裳錦，但從她的反應來看，她顯然不知道那玉佩的來源與當年賜婚之事。

“也不能說是失憶了。”千夜面上的表情有些為難，“據傳來的消息說，她是將過去的事情皆忘了個幹凈，甚至連自己裳家大小姐的身份都忘了。”

“全忘了個幹凈？”蒙楚猛地轉身，目光咄咄看著千夜。

“是，就連從前極擅長的做生意都忘了個幹凈，自桃花節之後，裳家的生意皆是由竹琇在背後打理的，裳錦只是裝模作樣充當一個幌子罷了。”頓了頓，千夜又低聲呢喃了一句“裳家不知情的奴婢小廝皆在私下議論，說裳錦好似換了一個人一般。”

千夜話罷，面前猛地攜過來一陣勁風，他猛地擡首，便見原本站在他三丈之外的蒙楚猛地躥到他身前，眼神淩厲盯著他：“你剛才說什麽，什麽好似換了一個人一般？”

“裳家的小廝奴婢小廝都覺得裳錦大病初愈後，脾性轉變的有些大，私下便妄言了幾句……”

千夜話還未說完，便被蒙楚厲聲打斷：“崇宴到裳家是何時候？”

“去年桃花節前後的時候。”千夜戰戰兢兢答，頓了頓，又語速極快補充了句，“裳錦大病初愈之前。”

桃話節前後崇宴去了裳家，而之後裳錦大病初愈將過往皆忘了個幹凈。蒙楚腦子飛快轉動著，上次崇宴曾說過，裳錦的心悸之癥就算是顏白親自出手，也不能治愈，只能靠湯藥好生將養著。可這一路上走來，裳錦步履穩健，平日裏與崇宴打鬧一片，絲毫未見從前的羸弱之色。蒙楚瞳孔裏驀的閃過大婚那天夜裏的場景。

那天他將賀喜敬酒的人皆擋了去，早早便去了喜房。那天夜裏，他本是打算和裳錦將過往皆說個明白，然後親手毀掉裳家的。可他將過往過年的怨恨皆說完之後，一身大紅嫁衣的裳錦端正坐在紅錦鴛鴦被旁，放在膝頭的手緊緊攥在一處，卻是未曾言語。

他心下狐疑，伸手挑起她的蓋頭，蓋頭之下是裳錦那張美艷動人的臉，但那張臉當時卻皆是淚漬，可即便如此，她還是揚著唇角，步履踉蹌著走到桌旁，伸手斟了兩杯酒端到蒙楚身側，一臉歡喜看著他：“阿楚，當年我曾說過，若日後你想要的我給不起，那我便放你走。曾經我以為只要我能給你最好的，你便會留在我身邊，所以我用盡全力去爭取算計，可到頭來從頭到尾，你想要的只是毀掉裳家而已。”

說到此處時，裳衣眼裏的淚急急淌了下來，將臉上的胭脂暈染開來，但她卻揚著唇角，依舊笑著，“阿楚，這杯酒之後，我們過往的恩怨皆煙消雲散，此後便各自安好罷。”

一身大紅喜服罩在蒙楚身上，將他襯的愈發豐神俊朗，卻唯獨沒有半分喜氣。蒙楚一臉霜雪接過酒盅，一口飲盡杯中的酒水直直將酒盅扔了出去，酒盅墜地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蒙楚未帶一絲感情的聲音緩緩響起：“裳錦，昔年你待我有恩，我不會殺了你，我會留著你，讓你看看裳家是如何一步步家破人亡的。”

“可惜，我看不到了。”裳錦仰著頭緩緩喝盡杯中的酒水，眼角的淚猛地砸下的那一瞬間，她整個人身子一晃，隨即便迅速倒了下去。有殷紅的血從她的七竅流了出來。原本正欲邁出喜房的蒙楚聽到聲響倉惶回首，便見裳錦倒在地上，眼裏有殷紅的血涓涓流了出來，她卻靜靜盯著他的方向，唇角張合，微弱說著：“阿楚，我累了，我再也沒力氣去爭去算計了，阿楚，日後我再也給不了你想要的了。”

蒙楚當即便命人請了大夫來，但大夫來時，裳錦已闔著眼再無氣息。那大夫戰戰兢兢言，說他也瞧不出裳錦的死因是什麽，只囫圇說著像是久病纏身的人壽終正寢的樣子。當日那大夫話罷，當即便被人在深夜裏用一張破舊的草席卷著扔去了亂葬崗。

時至今日，蒙楚終於明白了那大夫話中的意思。久病纏身壽終正寢的人除了裳錦還能有誰？但若當日新婚之夜暴斃的人是裳錦，那如今跟在崇宴身側的那個頂著裳錦身份的人又是誰？

“將軍，您身邊的那個丫鬟緋色本是裳錦的貼身丫鬟，她應該知道些什麽，您看要不要屬下……”

“不必，我親自去問她。”蒙楚擡手打斷了千夜的話，步履匆促朝山下走去，剛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我囑托你一直在查的事情，查的如何了？”

“將軍當年並未看到那姑娘的容貌，再加上如今已過了多年，屬下……”

“不必再查了。”蒙楚冷聲打斷他的話，“想辦法讓燕樂產生危機感，讓她去尋裳錦的麻煩。”

“將軍這是想借燕樂的手去除掉裳錦？”千夜惴惴不安看著蒙楚。

“先將人手派去追查裳素請回的是何人，裳錦這邊……我自有決斷。”蒙楚素來沒有表情的臉上難得有了一絲動容，隨即頭也不回的大步朝山下走去。

千夜緩緩起身，瞧著蒙楚步履匆促下山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疑惑，他跟隨蒙楚多年，自然知曉蒙楚向來極少有情緒波動，這麽多年他唯一鍥而不舍的事情便是在尋一個姑娘，那姑娘不知姓名，不知容貌，只知右手的拇指上有一顆朱紅的痣。但此時他突然又吩咐他不查了，還這般一反常態步履匆匆下山，難不成是他尋到了那姑娘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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