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玦將裳衣帶回客棧之後，陪她說了會兒話，他見裳衣始終神色懨懨的模樣，微微嘆了口氣，囑咐幾句便退了出去。

裳衣本有些疲累的緊，但躺在床上卻是了無睡意，索性披了一件外衫，捧著茶盅坐在房內看著窗外街市上來來往往的行人發楞。

“這茶有些涼了。”崇宴的聲音冷不丁自身後響了起來，還未待裳衣回過頭，他修長的手指已探了過來，將她手中早已涼透的茶盅抽了出去，又重新倒了一杯熱茶塞到她手中，這才在旁側落座。

裳衣神色懨懨盯著手中冒著熱氣的茶盅，眼皮微微耷拉著：“你怎麽來了？今日不去獨孤家陪你的燕師妹了？

“阿衣，我與樂兒並沒什麽，我……”

“那是你們之間的事情，沒必要同我解釋什麽。”裳衣搖搖頭，阻斷了崇宴想要解釋的話。頓了頓，她仰起頭眉眼平淡看向崇宴，“崇宴，你宿醉溫柔鄉也好，去花街柳巷采花也罷，都與我無關，我現在只想早些去玉人谷，然後……”

“然後我們就分道揚鑣，一刀兩斷是麽？”崇宴臉上的笑驀得冷了下來。

裳衣眉眼一顫，攥著茶盅的五指緩緩收緊，微微垂首，低聲說了句是。

“裳衣，俗話說先過河後拆橋，你現在河都還未過完就想著拆橋，你就不怕掉河裏把你淹死麽？”崇宴挑著深入雙鬢的眉，冷笑看著她，“既然如此，那咱們現在便分道揚鑣好了，我回我的玉人谷，你回你的國都裳家，咱們從此以後就當從未相識過。”話罷，崇宴憤然起身，轉身便朝門外走去。

“崇宴，是你，是你說要帶我去玉人谷的？”裳衣纖細的五指死死扣在瓷白的茶盅上。

崇宴腳步一頓“是，我是說過，但那又如何？只許你過河拆橋便不許我反悔了？”

“明明是你，你說過會好生護著我的，可是昨天遇到哪些殺手時，你人在哪裏？”崇宴見裳衣未再說話，左腳剛擡起欲朝前走，裳衣細微的聲音便自他身後傳了過來。崇宴眉頭微皺，張了張唇角欲言語，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在原地怔楞片刻，這才緩緩轉過身去。

身後披著單薄外衫的裳衣微微佝僂著腰，腦袋低垂著讓人看不清楚此時她臉上的表情，但即便如此崇宴還是一眼便看到她扣著瓷白茶盅的五指已漸漸發白。他低低嘆了一聲，走過去緩緩蹲下身子，拽住她握住茶盅的手直直帶入他懷中。

冒著熱氣的茶水因他拽著裳衣的動作，在茶盅中晃蕩了幾下，直直蕩漾出來落在她綠白的前襟上，登時便暈開一片水漬出來。崇宴單手撫上裳衣的發髻，臉上閃過一絲無奈之色。

“今天我與蒙楚下山時，我在後面跟著他，那時候我便再想，若那時跟我走在一起的人是你，你肯定不會讓我看著你的背影走的，你一定會牽著我的手小心翼翼呵護著我走過那條泥濘的路。”被崇宴攬在懷中的裳衣絲毫沒有反應，只僵著身子，語氣淡淡說道，“這一路上，你待我極好，好到讓我覺得我在你心中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可是直到燕樂的出現，我才明白，你待我的那些好只是在我心中是獨一無二的，但是在你哪裏卻是任何都可以平分秋色你的那些好。”

“阿衣……”

“人總是這樣的貪心，拿到了獨一無二的東西之後，就再也不想要那些可與旁人共享的。所以崇宴，我……”

“阿衣，你與燕樂不一樣，你是我真心想娶之人，而燕樂只是我師妹而已。”崇宴語速極快截斷了裳衣的話，眼底隱隱有欣喜之色浮了上來，他將裳衣扣在手中的茶盅抽出來放在桌上，將自己的大掌緩緩覆在她手心上，看著她眉眼認真說道，“我待樂兒與你待拾玦一樣。”

“不一樣，我只是心疼拾玦的遭遇。”

“可我對樂兒好，只是因為她是我師妹。”

“可是她喜歡你。”裳衣擡起頭，紅著眼眶瞪著崇宴。

“什……什麽？”崇宴被裳衣這話說的有點結巴，語氣頗為無奈，“我怎麽不知道？這小丫頭自幼便是這般模樣，我們已有數年未年，我只當她是小孩心性，便也未往心上去。”

裳衣瞧著崇宴這般詫然的模樣，心下瞬時便了然崇宴定然是真沒往此處想，心底積壓已久的郁結也在瞬間便解開了，但她還是沒怎麽客氣伸手戳了戳崇宴的額頭，“就你這道行，還萬花叢中呢？真不知道那些花娘是怎麽瞧上你的。”

“本公子風流倜儻，貌若潘安，才高八鬥，能文會武，自然是那些花娘入幕之賓的頂好人選。”這廂崇宴說的正頗為得意，絲毫沒註意到裳衣的臉已黑了大半。待他反應過來時，裳衣已伸出蔥白的手指指著門口的方向，眼臉下垂，冷笑一聲：“既然如此，就滾去花樓找那些花娘去當入幕之賓去，不要臟了本姑娘的屋子。”

崇宴被裳衣突然發怒的模樣嚇的身子一個哆嗦，忙不疊住了嘴，擡首可憐兮兮看著裳衣，伸手拽住她的袖角，聲色怯懦答：“那些花娘在我心中都比不過阿衣你一個。”

裳衣一把抽出自己的袖子，面容蘸著冷意：“崇宴，再真心的話對不同的人說的多了，便也虛偽了。”

“我從來都未曾對人這般說過。”崇宴急聲說道，擡起頭靜靜看著裳衣，伸出攥住她的五指細細放在自己掌心合攏，語氣輕緩，一字一句說的極為認真，“阿衣，我是真心想娶你的，我想要鳳冠霞帔，紅頂軟轎，歡歡喜喜將你娶回府上，讓你做我的夫人，以我之姓冠你之名，聽旁人恭恭敬敬喚你一聲夫人。此後我會拼盡全力護著你，絕不讓旁人傷你一分動你一毫。至於我從前的那些不好，我會用餘生一點點磨平，但為了公平起見，日後你同我在一起時，我會包容你的那些壞脾氣小情緒，用以來彌補我曾經的那些不好。”

崇宴本就比裳衣高了些許，此番他這般佝僂著腰頓在她身前，攥住她的五指細細摩擦著，本是有些滑稽的場面，可裳衣卻笑不出聲來。她微微垂下頭便看見他漆黑的瞳孔裏遍布的皆是自己的模樣。裳衣呼吸一窒，胸膛裏好似突然多了一只兔子，那只兔子來來回回蹦跳著，似是歡喜雀躍的緊。

似是受了蠱惑一般，裳衣正欲輕輕頜首時，腦海中又猛地躥出蒙楚那張冷若霜雪的臉，她胸膛裏原本跳的正歡快的兔子驀地便慢了下來。裳衣睫毛傾覆，抿了抿發白的唇角：“你讓我想一想。”

“那你可要好好想，像本公子這種模樣端正家世好又情深的，現在可不多了呢！”崇宴臉上的神色略微一僵，隨即用力攥了攥裳衣的指尖，戲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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