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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刃上問青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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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潺潺,篝火晃晃,寂寥幽靜,促膝長談的天時地利人和此時皆占了個齊全。

蒙楚攥著玉佩的五指緩緩收緊,眉眼冷清看著裳衣:“阿衣姑娘可願聽聽我與阿錦的故事?”

裳衣臉上有一瞬的怔楞,隨即又迅速洇滅下去,她唇角微勾,攢起一抹笑:“卻之不恭。”

透過暈黃的篝火,蒙楚素日裏沒有表情的臉上似乎也漸漸起了追憶的神色,他抿了抿薄薄的嘴唇,聲色低沈:“我與阿錦相識那一年,她五歲,我九歲。”

裳錦與蒙楚相識那一年,恰好是蒙楚父親離世那一年。當時蒙楚的父親帶他入裳家時,父子二人皆簽了賣身契,所以即便蒙父已逝,蒙楚也不能離開裳家。蒙父在時憑著一雙擅長撥弄算盤的巧手,在裳家戰戰兢兢做了一個賬房先生,雖是庸碌度日,但好歹父子二人還可勉強安穩度日。可他離世之後,蒙楚尚還年幼,煢煢孑立又無人可照應,再加上裳家以女為尊,他更是成了眾人欺淩的對象。但凡丫鬟小廝稍有不順心之處,他皆成了他們發洩的對象,動輒便是言語辱罵拳打腳踢外加各種活計的懲處。

一日後廚的廚娘因瑣事被竹琇訓斥一頓,她當即便將火全撒在了蒙楚身上,要他一日之內劈出廚房三日用的柴火,不然日後休想再在她這廚房取得一杯羹食。當你的力量不足與外界對抗時,你只能選擇逆來順受。那一日,直到月影西移之後,蒙楚才劈夠三日用的柴火。最後一根木樁在他斧下四散開來時,他整個人便似脫離水域的魚,手中的斧子霍然墜地時,他整個人身子一軟也直直跌坐了下去,額頭上的汗珠似斷了線的珠子密密麻麻墜了下來,他伸出顫巍巍的手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餵,你……你還好麽?”有怯怯的女聲自他身後傳了過來,蒙楚微微側過頭,便見廚房門口探出來一張巴掌大小的臉,臉的主人正瞪著兩只濕漉漉的眼睛望著他。

蒙楚微微搖了搖頭,伸出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緩緩起身將地上的劈好的柴火全抱到東南角的墻角下壘在一起。待他做完這一切,正準備回自己屋子歇息時,卻發現院中的石桌上不知何時多了一碗水,水旁一個平鋪展開的繡帕上放著一個白凈的饅頭。蒙楚側過身的腳步一頓,朝四周旋視了一圈,卻未見到人影。他小跑著走到石桌旁,端起桌上的水一飲而盡,拿起那個白凈的饅頭放在鼻下輕輕嗅了嗅,饅頭的清香撲鼻而來,這是他父親離世之後他第一次觸碰到饅頭。他咽了咽口水,狼吞虎咽將饅頭咬了幾口,又用它將那素白的錦帕包裹起來塞在懷中,這才步履輕巧朝自己屋子的方向走去。

自那之後,蒙楚便會在夜裏時不時偶遇到那個小姑娘,他們二人很少說話,大多數時候是那小姑娘一直坐在旁側的石階上腦袋枕在臂彎裏看著蒙楚在那兒忙活,待到他快忙完時,她便會像變戲法一樣在旁側的石階用一塊素白的錦帕裹著一個白凈的饅頭,旁側再放一碗水。偶爾她枕在臂彎上睡著時,蒙楚便會坐在旁側等著她醒來。

蒙楚從未問過那小姑娘叫什麽在府裏是什麽身份,就像那小姑娘從未問過他為何一直被人責罰一般。這種日子一直持續到蒙楚十四歲那一年,原本最多不超過三天便會出現在這裏的那個小姑娘,有半個月都未出現在這裏,但即便如此,蒙楚每天夜裏做完活之後,便會學著那小姑娘的模樣坐在臺階上,腦袋枕著臂彎聽著風吹過竹林簌簌作響的聲音。

“你是在等我麽?”夜風涼涼,竹葉窸窣作響奏出了一首引人入眠的曲子,似睡非睡間,蒙楚聽到耳畔傳來熟悉的聲音,他倉惶擡首,便見身後一身素白褻衣長發盡散的小姑娘踢踏著一雙墨綠的繡花鞋提著燈籠淺笑站在他身後。

蒙楚臉上的欣喜甚至還未來得及斂去,他怔怔看著那小姑娘提著燈籠走了過來:“對不起,這幾日我生了病,屋裏的嬤嬤管得嚴,我出不來。”

“那……你現在……好些了麽?”蒙楚目光迅速自那小姑娘身上旋了一圈。

那小姑娘搖搖頭,眉眼彎彎笑道:“沒事。”

眼看著那小姑娘又要在石階上坐下,蒙楚忙不疊脫下自己身上的煙灰色外衫平鋪在石階上,嚅動著嘴唇,“地……地上涼。”

那小姑娘咯咯笑了兩聲,也未推辭徑自坐了下去,將燈籠放在旁側的石階上,將腦袋枕在臂彎上闔上眼,微微仰著臉,輕聲讚嘆:“好久都未曾吹過這般涼快的風了,真舒服。”

話罷,不過片刻,她便察覺有黑影阻在自己面前,耳畔的涼風似乎也弱了不少,她睜眼便見蒙楚單薄的身子擋在她面前,眉頭微蹙:“你剛生過病,不能吹風。”

“蒙楚。”那小姑娘定定看著他,這是他們相識五年,她第一次喚他的名字。

蒙楚擡起頭靜靜對上她的眼神,又眉眼堅定重覆了一遍:“你剛生過病,不能吹風。”

“蒙楚,我想帶你走出現在的泥沼,你願不願意跟我走?”那小姑娘歪著腦袋,纖長的睫毛似一把倒垂的扇子撲閃著,她坐在臺階上,瞪著黑白分明的眼,笑顏如花探出自己蔥白的手掌。

背光而站的蒙楚臉上的神色有一瞬的詫異,隨即又迅速恢覆成一派平淡的樣子,他抿了抿刀刃般的兩片薄唇,輕聲問:“小姐帶我走出泥沼,我能為小姐做什麽?”

有些事情,不問不說,卻並非不知道。或許有的時候,那些不問不說,正是一場蓄謀已久只等致命一擊的布局罷了。

“我要你陪著我,要你站在我一直都能看到觸碰到的地方。”裳錦咬了咬唇角,語氣低沈,“我天生患了頑疾,壽命註定要比正常人短些。所以在我有限的年歲裏,我不想讓自己留下遺憾,我也不想讓自己孤孤單單的。我想讓經過正常人該經歷的人生,青梅竹馬,年少定情,相濡以沫,雖不能白首相攜有些殘缺,但大部分都是圓滿的,那樣就很好了。”

“為什麽……為什麽那個人是我?”蒙楚微微俯身,盯著她期盼的眸子,一字一句問的極緩。

裳錦驀地伸出手環住他的脖頸,將腦袋枕在他肩窩上,聲色歡喜:“因為我喜歡阿楚,我想讓阿楚陪著我,而且現在阿楚想要的恰好我也能給得起。”

“那若日後我想要的你給不起呢?”蒙楚雙手垂在身側,神色低沈。

裳錦微涼的臉頰往他肩膀上蹭了蹭,聲色裏的歡喜陡然落了幾分,而後甕聲甕氣說道:“我奢求的不多,我壽命本就比旁人短,所以在我活著的時候,我會盡我所能讓裳家在國都的大家裏占據一席之地,那樣阿楚就會多留在我身邊一段時日了。”頓了頓,她又緩緩松開手,眉眼彎彎看著蒙楚,“待我死之後,那時想必阿楚也該變得強大了,便可以隨心所欲去選自己想過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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