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將軍說的是認真的，那……那便動手罷。”過了半響，裳衣低低輕笑一聲，擡著燦若星辰的眸子定定看著蒙楚，“餵，蒙楚，看在咱們這一路同行上我頗為識趣沒招惹你的份兒上，你可不可以一刀斃命，讓我少遭點罪啊！”

從前裳錦都是喚蒙楚為阿楚，就連在信上她也從未連名帶姓這般喚過他。此番裳衣突然這般喚他，倒讓蒙楚頗為詫異。即便裳衣面上裝的極為坦然，可他還是一眼便看穿了她隱在眼底深處星星點點的惶恐之色。他心下沒來由便突然去了逗弄之心，微微挑了挑長眉：“如果我不願意呢？”

“如果不願意……”裳衣臉上的表情一怔，放在胸前的手指無意識在胸前攪在一起，謔謔磨著後槽牙，底氣不足說道，“如果你不願意我又能怎麽辦？誰讓我命由你不由我。”

“臨死之前你還有什麽遺言？”蒙楚目光漠然看著她，頗為人道開口。

裳衣垂首頗為認真的冥思良久，可思來想去也沒想出自己有什麽遺言要說的，索性擡首頗為誠實沖著蒙楚搖搖頭：“沒有。”

這些年，死在蒙楚手下的人不計其數，除卻一刀斃命之外的，其餘的人在臨死時，蒙楚都會給他們一個機會，讓他們說出自己的遺言，那些遺言裏有求饒，有絆，有仇恨，有名利。蒙楚面色淡然聽完之後，依照遺言的難易程度，在動手殺他們的前一刻會許下一個幫他們完成遺言的期限，而後便一劍將他們的頭顱砍下來。這是第一次，有人在臨死前說自己沒有遺言的，這倒頗讓蒙楚有些好奇？

“為何沒有？”蒙楚眉眼淡然看著她，語速極緩，“說出來，我幫你實現。”

“沒有就是沒有，哪有那麽多為何？再說了，我的遺言是我現在不想死，你能幫我實現麽？”本就極為憋屈的裳衣聽聞蒙楚這般說，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人死如燈滅，死了便什麽都沒了。那些所謂的遺言也好，期盼也罷，不過是留給活人的念想或者枷鎖罷了，不論最終它成敗與否，都與說的人再無瓜葛了。既然這樣，為何還要浪費口舌說些日後與你再無瓜葛的話來。”

蒙楚單手握著傘柄，薄涼蒼白的唇角緊緊抿在一起，眉眼欣長看著正款款說話的裳衣。眼裏似乎又波濤洶湧的情緒在湧動，又似風平浪靜。他之所以讓那些命喪在他劍下的人在臨死前說出他們的心願並為他們達成，究其原因便是因他是一個孤兒，從未有人對他有過期盼，所以他以一個強者之姿的憐憫目光去俯視那些死在他劍下的人，以為他們達成臨死前遺願的方式來滿足自己內心的渴望。

“嗳，不過若說真有遺言的話，那我可不可以說一條關於你的？”喋喋不休的裳衣轉頭頭，瞪著烏黑的眸子定定看著蒙楚。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麽？”蒙楚挑著長眉，面無表情看著她。

裳衣忙不疊點點頭，許是知道蒙楚根本不會放過自己的緣故，即便知道自己如今必死無疑，裳衣也只是在聽到蒙楚說要殺她時，心下略微有些惶恐不安，但那惶恐只是身體本能的怕死反應，那股勁頭過了之後，她便極為坦然。甚至此時還能笑顏如花一臉認真同蒙楚說道：“蒙楚，你這人什麽都好，就是太冷了。就像崇宴說的，跟你走的近了，夏天那是可以消暑逐熱，冬天可是要凍成冰雕的。總不能你日後娶個夫人，春秋冬你倆各自一方，待到夏季時再湊到一起過活吧？人生百年，喜悲摻半，別把自己過的那麽悲苦，該行樂時便及時行樂，別等到黃土白骨時才幡然悔悟，覺得你還有好些事情都未曾做過，那樣便……”裳衣口中太遲兩個字因蒙楚臉上驀地的殺意登時便卡在喉嚨裏。

“餵，就算是砍頭也講究吃飽飯上路的，你……”

“你想吃飽飯再上路？”一道寒光閃過，蒙楚放在左側的手上猛地自袖中滑出一把短劍，尚未染血的劍刃上泛著森森的寒光。

裳衣脖子下意識一縮，怯怯看了蒙楚一眼，磕磕絆絆說：“那什麽……吃飽了才有力氣上路……”裳衣話還未曾說完，便見蒙楚一臉戾氣提著短劍便朝她身側刺了過來，她心下一驚，雙手下意識便朝臉上捂去。

蒙楚一把抓住裳衣的肩膀將她推到自己身後，短劍在他手下迅速挽出一個淩厲的劍花，而後直直朝旁側的黑衣人腰間插去。

裳衣的身子被扔出去旋了一圈，一個踉蹌伸手扶住旁側的樹幹才堪堪站住身子，她驚魂未定拍了拍身子，咬牙切齒道：“蒙楚，你不講信用，剛剛不是明明說好了一刀斃命不讓我遭罪的麽？你怎麽……”

“你不是說要吃飽飯再上路麽？”瞧著周遭越來越多攻來的黑衣人，素來喜怒不顯的蒙楚臉上難得有了凝重之色。

裳衣搖了搖頭有些暈眩的腦袋，剛擡首，便見一道寒光朝自己晃了過來，她身子一顫，條件反射性便攥住手旁的袖角，急急將大半個身子躲在蒙楚身後，戰戰兢兢問：“蒙楚，我就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你殺我完全不用找這麽多人來的。”

國都的將士捕快所佩的皆是寬刀，可現在前赴後繼朝他們湧過來的黑衣人佩戴的卻是彎月刀，而且在他們彎月刀的刀柄上鑲有一顆紅色琉璃石，那是扶桑國頂尖殺手群流沙的標志。蒙楚眼神一淩，側頭看了一眼縮在他跟前的裳衣，素來喜怒不顯的臉上此時也多了幾分凝重之色。若是他一人，他拼死自然可逃的出去，可偏生此時他身側還有裳衣這個尾巴在。

縮在蒙楚身後的裳衣不安咽了咽口水，看著周遭手持彎月刀的人齊齊朝蒙楚這邊攻來，即便她反應再遲鈍，此時也懂了這群黑衣人是沖著他們兩個人來的。電光火石間，有一個念頭驀的自裳衣的腦中躥出來。全扶桑國想要她死的，除了蒙楚之外她再想不到旁人。可若那些人是蒙楚派來的，那些人為何又連蒙楚都不放過？除此之外，那便只有一種可能，那些人本來就是沖著蒙楚來的。

裳衣飛快轉動著腦子時，旁側的蒙楚猛地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將她往自己身側扯近了幾寸，聲色低沈怒吼道：“不想活了麽？”

彎月刀攜著勁風急急自裳衣背後堪堪滑過，刀刃紛飛間，裳衣背後落在晚風裏的頭發簌簌便墜了下去。她臉色蒼白回過頭，便將蒙楚目光狠厲將手中的短劍急急送至那人腹部，而在那人倒地時，裳衣偏過頭恰好撞到蒙楚握著短劍的手不著痕跡顫了顫。

裳衣看的出來，那些黑衣人此次皆是招招斃命，就算他們不斷有同伴命喪在蒙楚的短劍下，但他們卻絲毫沒有退縮之意。就像是一群趕著趟水過河的螞蟻明知道是死，卻還是前赴後繼撲了過來。今日雖說蒙楚穿的是一身黑色的錦袍，但裳衣此時與他幾近，她隱隱已經嗅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裳衣眉頭微微皺了皺，抿了抿發白的唇角，目光擔憂看著蒙楚。

“放心罷，我是個言而有信的人。”蒙楚一臉戾氣，手下的短劍上下翻轉著，偏頭看了一眼旁側渺無人煙的青石板上，眉頭微微皺了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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