裳衣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顛簸的移了位，可偏生扛著她的人卻一直都沒停下來。她強忍住想要吐的沖動，眼皮也愈發沈重起來，耳畔的晚風輕拂而過，似一首悠長的催眠曲，一遍一遍引人入夢。裳衣沈重的眼皮掙紮了數下，終是不堪重負，輕輕砸了下來，在黑暗來襲的前一刻，她似睡非睡間似是看到不遠處一盞緋色的八角宮燈遙遙懸在黑壓壓的天際。

有光慢慢聚了過來，撥開層層疊疊的烏雲，逐漸將四周照的光亮起來。庭院深深，花草繁盛。刻著繁覆花紋低垂的檐角上的八角宮燈一溜兒排了過去，似是在黑漆漆天空的籠罩下在這院中鑿開一道橘黃的亮光。

匆促的腳步聲紛踏而來，裳衣轉過身子，見長廊外有人影一晃而過。她看了四周環境一眼，快速提起裙擺追了上去。走在她前面的有兩個人，一大一小皆是女子。那兩人似乎是趕了很遠的路，步履匆促間已有些風塵仆仆的味道。大的約莫二十五歲上下，一身翡翠長裙提著一盞燈籠在前走著，跟在後面的則約莫是十來歲的女孩子，她外面罩著一件黑色的鬥篷，懷中抱著一把傘。帽檐低垂間已遮住了大半個臉，但即便如此她面上還是覆著一層輕紗，只露出一雙靈動的眸子裏。裳衣瞧著那雙眸子隱約覺得有些熟悉，但卻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只好急急跟在她們二人身後。

轉過長廊，穿過幽深僻靜的竹林，四周的花草樹木逐漸繁盛起來，那兩人走的極快，似是趕著要去做什麽要緊事一般。裳衣拎著早已被夜露打濕的裙角喘著粗氣快步跟了上去。

“琇姑姑，咱們歇歇罷，我……我走不動了。”走在前面的那小姑娘身子微微踉蹌一下，伸出手拽住那引路女子的胳膊，輕晃著哀求著。

那女子擡頭的瞬間，裳衣這才發現那女子竟然是裳家的管家竹琇姑姑，裳衣飛快朝四周打量一番，周遭的環境雖然陌生的厲害，但不遠處有一座七層雕花高樓燈火通明，且不斷有絲竹之色傳了過來，不過一眼，裳衣便認出那所錦繡閣樓正是裳素所居之處。

裳衣匆忙回過神來，便見她們已快步朝前走了，她心下略微有些疑惑，又匆促跟了上去。她們走的這條小道本就難走，許是又因昨夜落過雨的緣故，前面那小姑娘身子晃了晃，有好幾次都差點跌了下去。

“來，我拉著你。”竹琇將蔥白的手遞到那小姑娘面前，小姑娘臉上一陣歡喜，迅速自鬥篷中抽出自己的手眼看著就要搭上竹琇的掌心了，她又極快退了回去。怯懦搖搖頭，“不……不用了，我……自己走就好了。”

那小姑娘看著約莫也就是十來歲的模樣，但在她伸出手的那一瞬，裳衣卻明顯聽到了自己倒吸涼氣的聲音。一般十來歲小姑娘的手大多是未褪白白胖胖，一副綿軟的模樣，最差也是稍微粗糙了些。但這個小姑娘的手卻是紅腫不堪，泛著青紫的膿包在骨節處高高凸起，手背上四處皆是清晰可見的裂痕。她手的模樣就像是一塊兒幹涸多年的水田，四處皆是斑駁縱橫交錯的裂痕，從手背到掌心，無一例外。

似是被那小姑娘手的模樣驚了一跳，素來鎮定的竹琇面上驀地也騰起一絲心疼之色，她迅速一把攥住那姑娘的手腕，張著唇欲說些什麽，那姑娘卻是低低痛呼了一聲，竹琇面色一淩，不顧那小姑娘的閃躲迅速挽起她的袖子，蔥白的皓腕上皆是密密麻麻的鞭痕，一道挨著一道，新舊鞭痕交雜在一起似一條條猙獰的蜈蚣在她的手臂上橫亙著。

“琇姑姑，沒事兒，我不疼，我們快些趕路罷，免得夫人等著急了。”因被面紗遮了臉，此時她說這話時，裳衣看不見那小姑娘臉上的神情。但那小姑娘說完之後，她明顯看到竹琇眼眶微紅，抿了抿發白的唇角，似是在極力壓抑著她內心的憤怒。

“來，拽著我的袖子，我帶你走。”竹琇將眼淚逼回眼眶，將自己的廣袖探了過去，那小姑娘怯怯看了她一眼，迅速拽住她的袖子朝前走著，但腳下的步子卻比剛才慢了許多。

裳衣跟著他們兜兜轉轉，大約又走了半炷香的功夫，才走到裳素居住的閣樓下。那小姑娘驀的停下腳步，定定站在原處仰著頭看著面前的雕花高樓，燈火通明，絲竹繞耳，她曾經進去過，也知道裏面飛紗紅帳暖意橫生。如今對衣衫單薄站在寒露中已被凍得失去知覺的她來說那裏就像是天堂一樣的存在，可她進去過，她知道那裏面不是天堂，而是讓午夜夢回間噩夢縈繞的地方。

“別怕，有我在。”似是感覺到那小姑娘的不安，竹琇微微垂首，輕聲安撫道。

那小姑娘偏過頭，怯怯看了竹琇一眼，有些遲疑點了點頭。

竹琇將那姑娘領著站在院中的亭子裏，自己便步履匆促朝閣樓裏面走去。那小姑娘抱著傘百無聊賴在亭中站著。黑漆漆的夜空中猛地響起一道驚雷，正打量四周的裳衣身子猛地一抖，腳步飛快朝那小姑娘身側又挪了幾寸。她自幼便極怕打雷，此時雖然明知道那姑娘看不見自己，但卻還是願意朝她身側靠一靠以求得內心的依靠。

待裳衣靠的近了，她才發現那姑娘額頭上也已是薄汗涔涔，那驚雷每在夜空中炸開一道豁口，她死死摟著紙傘的身子便迅速顫一下，目光惶恐無助朝四周打量著，似是在尋找可倚靠之處。裳衣瞧著她這般惶恐無助的模樣，心下沒來由驀地一酸。

那小姑娘飛快擰著頭四處打量著，天空中的驚雷一聲聲接著一聲轟隆而過，似是下一秒便要劈頭蓋臉朝人砸來。那小姑娘抿著蒼白的唇角，佝僂著腰緊緊抱著手中的傘便朝亭外奔去。

夜空中悶雷陣陣，已有豆大的雨點淅淅瀝瀝落了下來。院門是在前方，而那小姑娘卻是朝後方奔去的。裳衣心下一陣狐疑，也顧不得再害怕電閃雷鳴，提著裙擺走了過去。

長廊盡頭，星星點點的八角朱錦宮燈下，那小姑娘撐著一把破爛不堪的傘瑟縮著身子蹲在地上，裳衣心下不由得暗暗覺得有些好笑，這小姑娘當真以為躲到暗處便聽不見轟鳴的雷聲了麽？

烏雲壓頂，電閃雷鳴間，一道銀白的閃電在黑沈沈的夜空中迅速劃過，電光火石間，裳衣瞧見那小姑娘蹲著的地方，頰邊的笑驀得便凝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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