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燕樂來客棧之後，那天夜裏便開始落雨，此後大雨一直纏纏綿綿再未停歇過。

曲沃距玉人谷已是不遠，但偏生此後皆是需要走水路，且那條河道中有多條暗流湧動，就算晴天裏走那條河道尚還需要熟識暗流位置的人外加一個常年行船的老舵手方可安然駛過。此時這雨雖下的不大，但偏生又一直淅淅瀝瀝下著，盡管裳衣心下有些著急，但下雨天留客，人不留天留，她也沒法子。

再加上裳衣心裏也知曉燕樂不喜歡她，就好像燕樂心知肚明裳家也不喜歡她一般。其實人與人之間有時候還是要講眼緣這一說，有的人可能第一次見面合上眼緣了，彼此後面的相處便愈發順遂起來，但有的人即便以前從未結過仇怨，但第一次見面時，可能一個細微的眼神你便足以知曉你們兩個絕對不會成為朋友，就像裳衣與燕樂，燕樂與裳錦。

裳衣與燕樂第一次見面時，彼此便已互成了厭惡之心。這種厭惡無關其他的東西，就好像是出自身體的一種本能的反應。例如一團火與一灘水，兩個若遇到一處，那便只會有兩種可能，一種是水將火澆滅，一種則是火將水煮幹蒸發掉。而顯然裳衣與燕樂兩個人都幹不掉彼此，那麽只能極為默契的不往一起湊，免的彼此看著都心煩。

自那日之後，裳衣每每睡醒之後，崇宴便已被燕樂用香車寶馬接去了獨孤家曲沃的府宅上，待裳衣入睡之後，醉意熏然的崇宴才被獨孤家貌美如花的婢女攙扶著回了客棧。第二日又是早早被接了去。

“拾玦，你說崇宴幹嗎非那麽大勁兒回來，獨孤家家大業大的，也不差一間他住的屋子。”裳衣蹺著二郎腿斜斜倚在窗柩上，身姿頗為悠閑的吃著石榴。因她臉上依舊蒙著面紗，所以她每次吃石榴前，都要先將面紗撩起來再小心將石榴放入口中。

坐在她旁側為她剝著石榴的拾玦瞧她吃的這般費勁兒，頗為無奈笑笑：“崇既然吃的這般難受，為何不將面紗取下來？”

“若不吃的這般難受，你又怎麽會心甘情願給我剝石榴呢？”裳衣伸出蔥白的指尖自拾玦放石榴的碗裏撚出幾粒，面紗一撩扔進嘴裏，唇齒咬盒間，先是有濃郁的甜味在口腔中四散開來，而後緩緩有淺淡的酸味裹了進來。

拾玦搖搖頭，一臉無可奈何，溫笑看著她：“明明取了面紗吃石榴更方便，但你卻偏偏要戴著她，跟孤獨家明明有屋子住，崇宴卻要醉意熏然回客棧裏住的道理是一樣的？”

“你是說崇宴故意的？”裳衣一手撚著石榴，一手撩著面紗，詫然轉頭看向拾玦。

拾玦卻沒有答話，只是看著她淺淺一笑，輕聲問道：“阿衣覺得呢？”

拾玦的話似一顆石子猛地投擲在裳衣目前還尚未算平靜的心湖上。其實這幾日她待在客棧裏，每日看著崇宴與燕樂早出晚歸，她心下並非沒有酸澀之意，但那酸澀之意褪去之後卻又是濃濃的挫敗之感。如今她身份尷尬，雖說是裳家嫡出的大小姐，但在別人眼中卻是一個已死之人，但即便如此，哪怕她現在叫裳衣，但她還是擺脫不了她是裳錦的這個事實。

過去丟失的記憶就好像是一把枷鎖，狠狠架在她的脖頸，每到她想要放棄時，那個與她長著同一張臉哭泣的女子便會頻頻如夢來尋她，裳衣不知道那女子想告訴她什麽？但她總覺得那女子想說的話一定與自己過去丟失的那段記憶有關。

雖說她與崇宴定下了去玉人谷的婚嫁之言，崇宴也整日信誓旦旦說要娶她為妻，日後會好生照拂她。可她一個沒了記憶，又沒了身份的人，又如何談日後呢？

“阿衣姑娘。”裳衣失魂落魄間，恍然聽見有人在喚自己，她擡首怔然看了過去，便見不遠處站著一身玄黑色錦袍的男子，那男子骨節分明的手上擎著一把素白繪了紅葉碧桃的油紙傘，低垂的傘檐堪堪遮住了那男子大半個臉，但即便如此，裳衣還是認出了那人是蒙楚。

傘檐緩緩上移，露出蒙楚那張棱角分明卻沒有一絲表情的臉，裳衣心下微微一顫，下意識便要尋崇宴，頭剛微微側了半分，又猛地想起來如今崇宴大抵是在獨孤府上陪著燕樂，側過都的頭有一瞬的僵硬，隨即她目光坦然迎了過去：“蒙將軍，真巧。”

如今已是日暮時分，天色陰沈低垂，再加上一直下著雨的緣故，街上的行人更是寥寥無幾。一身玄黑色錦袍撐著傘款步而來的蒙楚周身罩著一股冷冽之氣，遠遠看著好似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一步步前來取人性命。

裳衣身子略微有些顫抖，微微側過頭驀地發現旁側斑駁的木門旁放零星散落著幾張未燃盡的冥紙，這才恍然想起今日似乎是七月半。

“很冷麽？”蒙楚的聲音冷不丁自頭頂落了下來，裳衣心下一顫，猛地擡頭，入眼便是一個骨節修長的手攥著傘柄，傘柄之上的七十二節竹骨傘此刻為她擋去了風雨。

許是蒙楚身上的冷冽之氣有些強大，站在他身側的裳衣一時也有些招架不住，搓了搓有些發冷的胳膊搖搖頭，磕磕絆絆說道：“不……不冷。”

蒙楚瞥了一眼她搓著手臂的動作，眉眼淡然，接著便聽到裳衣聲色怯懦問：“蒙將軍，您知道從這裏怎麽回客棧麽？”

裳衣待在客棧覺得有些煩悶，再加上拾玦對她說的那一番話之後，她更是坐不住，便偷偷一個人溜了出來。因是滿腹心事溜達著，一時也沒記路線，等她回過神來，人已經走到了這裏。

“嗯，跟著我走。”蒙楚神色寡淡應了聲，而後大步朝前走著，裳衣絲毫沒有猶豫，快步跟了上去。

蒙楚將手中的傘朝她身側又偏了幾分，側過頭虛虛掃了她一眼：“你這般絲毫不懷疑便跟我走，難道不怕我會殺了你麽？”

裳衣擡起的腳猛地一頓，身子一個踉蹌朝前傾了一下，幸虧她眼疾手快扶了旁側的樹幹一把，才沒讓自己摔倒。蒙楚這話一說，她心下更是惶恐不安的厲害。一旦蒙楚知曉她的身份定然會殺了她，但此時崇宴不在她身側，沒人會護著她，一切都只能靠著她自己。

裳衣深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住心頭的不安，咽了咽口水，尷尬笑問：“呵呵，將軍這笑話說的一點都不好笑。”

“若我說我是認真的呢！”蒙楚驀地停下來，目光沈沈看著裳衣。

裳衣攥著樹幹的手猛地收緊，目光怯怯看了過去，低垂的傘檐下，素來面無表情的蒙楚臉上此刻皆是一派肅殺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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