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樂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對面這個蹺著二郎腿輕紗敷面只露出一雙靈動眸子的女子，嘭的一聲將手中的茶盅推了過去，面色蘸著冷意：“請用茶。”

也不怪燕樂發這麽大的脾氣，她從玉人谷被接回相府之後，獨孤老爺體諒她早年喪母之心，特地從獨孤家選了幾位年長的老嬤嬤送進相府照料她生活起居，名義上說是照料她，實則是教導她學習禮儀之法。在那些嬤嬤的“嚴刑峻法”下，及在國都世家名門姑娘小姐將《女誦》、《女戒》為準則的圈子中，燕樂也逐漸褪掉了身上原本的頑劣，一言一行皆開始以那些老嬤嬤口中的大家風範為準則。

雖說這客棧裏的人她來時已皆被清空，留下的都是侍奉她的人，但裳衣剛才吼的那一嗓子，還是讓她莫名覺得有些難堪。一個姑娘家，怎麽能在大庭廣眾下說出那般粗俗的話來？

蒙楚與崇宴下樓之後，待在房中的裳衣便開始有些坐立不安。等到她在屋裏來來回回走了三十圈之後，極為好脾氣的拾玦終是忍不住溫聲開口：“我有些餓了，不如我們下樓去吃飯罷。”

拾玦話罷，裳衣便一陣龍卷風似的以迅雷不及掩耳朝樓下奔去。剛才蒙楚說出燕樂這個名字時，她從崇宴反常的動作裏便嗅出了一絲不尋常。燕樂這兩個字一聽便是女子的名字，聯想到此前崇宴醉臥溫柔鄉的日子，她登時便將燕樂這個名字扣上“被崇宴已采過”的標簽。

恰好裳衣下樓時，遠遠便瞧見一身紫色長衫的崇宴搖著折扇坐在燕樂身側，那畫面落在裳衣眼裏，簡直活脫脫就是一只花蝴蝶圍在一朵盛綻的鮮花前嗡嗡打轉的場面。裳衣心裏本就燃著的怒火因崇宴笑的一臉花癡泛濫的模樣更是燒的愈發旺盛，燒的最後索性連她最後一絲理智也燒沒了，她也不知自己當時是中了什麽邪，上下嘴皮翻飛間，便說出了那她現在想起來都想抽死自己的話。

夏蟬聒噪，涼風習習。

崇宴瞧著已將身子縮成鴕鳥的裳衣，啪的一聲打開手中的檀木折扇，唇角微挑，攢起一抹笑：“阿衣，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誓言，我可一直都記得呢！”

崇宴話罷，除了蒙楚眉梢微挑之外，其餘三人身子皆是齊齊抖了抖。裳衣更在桌下狠狠踹了崇宴一腳，眉眼含著慍怒瞪著她。

“崇宴哥哥，她是……”燕樂與崇宴坐的極近，裳衣踹崇宴的時候她自是看了個通透，此番見被踹之後，崇宴臉上無一絲不悅反倒是笑意盈盈的模樣。有那麽一瞬間燕樂覺得被自己悉心捧在手中的珍寶，在別人那裏卻被棄之如履。她心下沒來由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怨憎與氣憤皆齊齊湧上心頭。

神經大條的崇宴絲毫沒有聽出燕樂話裏的酸楚之意，反倒是搖著折扇，言笑晏晏：“她是你未來的嫂嫂，你喚她阿衣姐姐便可。”

“誰說我要嫁給你。”裳衣狠狠剜了崇宴一眼，憤然道。

“你不嫁給我，難不成是要嫁給楚兄？”崇宴唇角攢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可是楚兄如今可是心心念念著她逝去的夫人呢！阿衣若是嫁給楚兄，要麽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要麽充其量也是個填房，倒不如嫁了我還能做個正房夫人呢！”

“崇宴，你……”

眼看著裳衣要發飆，崇宴忙一手搭在她肩膀上攬住她的肩頭，折扇一轉指向燕樂：“這是我的小師妹燕樂，想必你應該有所耳聞。”

“燕樂？可是燕相的女兒燕樂？”正奮力掰著崇宴手指的裳衣聽聞此言，倉惶擡首看了過去。

燕樂是裳錦失憶之後，除了蒙楚之外，聽的最多的名字。從裳家那些閑來無事聊八卦的丫鬟小廝口中，她也大概知道了個所以然。裳錦是在她十四歲那年接管裳家，半年之內，裳家十家本已要關門大吉的商鋪在她一雙巧手的撥弄下一躍成為門庭若市的翹楚商鋪，而後她便一躍成為國都家喻戶曉的奇女子。而恰好在她將那十家商鋪經營的起死回生之際，燕樂在她十四歲的生辰宴上，以一篇錦繡文章將當年秋試及第的狀元郎懟的無話可說，第二日那狀元便上書辭官，騎著一頭瘦弱的毛驢自此開始周游諸國開始自己的求學之路。此後她們二人便時常被坊間人放在一起比較，例如裳錦今日的首飾不如燕樂的好看，明日燕樂的衣服不如裳錦的艷麗，諸如種種皆是數不勝數。但即便常被人拿來比較，身為當事人的兩人卻陰差陽錯的從未碰過面，更談不上有過交集，此次是她們二人第一次碰面，但顯然燕樂並不知曉裳衣的身份。

在崇宴說裳衣是她未來得嫂嫂時，燕樂便已目光飛速自裳衣身上旋了一圈，而後定在她那蒙著面紗的臉上。盡管此時燕樂心裏對裳衣有了波濤洶湧的怨憎之意，但此時當著崇宴的面，身為世家小姐那些多年熏陶的禮儀教養還是讓她眼波流轉間，迅速扯出一抹柔柔的笑：“阿衣姐姐不必這般客氣，同崇宴哥哥一般喚我樂兒便好。”

裳衣素來便無兄弟姊妹，也不怎麽懂得與之相處之道。此番見燕樂這般柔美笑著，不知為何她心裏總覺得別扭的緊，將身子不著痕跡往拾玦那邊挪了挪，擺擺手不大在意道：“我們年歲相差無幾，你直接喚我阿衣便好。”

燕樂怯怯看了崇宴一眼，似是在征求他的意見，崇宴輕輕頜首，勾著唇角笑笑：“既然阿衣這般說，那你直接喚她名字便好。”

“太好了，樂兒自幼便無兄弟姊妹，父親也管我管的緊，除了崇宴哥哥之外，我身邊便再無其他同歲之人了，此番能在這裏碰到阿衣，這一路上能結個伴也是極好的。”燕樂一臉歡喜探過身子看著裳衣。

裳衣微微有些不適應，身子微微朝後仰了仰，擡首狐疑看著她：“燕樂也是要去玉人谷？”不知為何，裳衣總覺得自己做不到像燕樂那般自來熟，最起碼做不到對她自來熟。

“是啊！我許久都未曾去了，此番剛好和你們一起去瞧瞧顏白師兄。”燕樂睫毛傾覆，遮住眼底的情緒，抿著唇角笑的一臉歡喜。

裳衣偏頭不著痕跡瞪了崇宴一眼，崇宴頗為無辜的眨著眼，自己明明什麽都沒說好麽？

“阿衣，這麽熱的天，你為何要戴著面紗？”燕樂撲閃著纖長的睫毛，瞪著清澈的眸子看著裳衣問道。

裳衣臉色一僵，忙不疊垂首避開她的目光，伸手將面紗又往上拽了拽，聲色寡淡：“我臉上最近生了頑疾，怕嚇到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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