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君請甕中坐(1)

關燈
崇宴與蒙楚到大堂時,已是日暮時分,本該是熙熙攘攘食客滿座的大堂裏卻是一片空蕩,一身紫色長衫的崇宴搖著折扇晃晃悠悠踏下最後一個樓梯,鼻翼間猛地躥過來一抹淺淡的茶香,他微瞇著眼,徑自順著茶香飄過來的方向走去。

客棧臨窗的八角紅木桌旁,一抹倩影款款站著。那女子穿著一件鵝黃色百褶長裙,外罩了一件淡粉的大袖衫,袖角上皆針腳細密繡著白色的梨花,滿頭墨發只綰了個極簡單的斜雲髻,上斜斜插了一只綠白的玉簪。她一手壓著袖角,一手緩緩將煮的正沸的茶倒繪著仙鶴祥雲的白色茶盅中,而後擡首抿著唇角,梨渦淺笑看了過來:“客至茶沸,倒正是時候。”

“數年不見,樂兒如今倒是越發端莊了,看來燕相可沒少在你身上下功夫。” 崇宴唇角微揚,挑起一抹笑意,快步走了過去在桌旁落了座。

在國都,你可以不知當今國主的名諱,但卻不能不知裳家大小姐裳錦與燕相獨女燕樂的名字。前者是商賈世家半個家主,盈盈素手可在瞬間攬金聚銀。而後者則是銜玉帶金降生之人,燕樂之父乃是當今國主頗為倚重的丞相,其母獨孤煙雖已早逝,但其母族獨孤家如今仍在國都四大家中占有一席之地,且獨孤家人丁單薄,如今掌家的獨孤老太爺極疼燕樂,甚至曾許諾日後待燕樂成婚之日,他定送上一份厚禮。獨孤家富可敵國,燕相又身居高位,燕樂這些年出落的越發好看,再加上裳錦已死,如今她在國都的風頭一時無人能及。

“哼,爹爹整日都不在府上,哪有時間管我。”燕樂孩子氣的撇撇嘴,伸手將茶盅遞了過去。

崇晏接過茶盅,搖頭笑笑:“燕相忙於為國效力,你多體諒體諒。再說了,他平日裏不在府上,你想上樹采花還是下河摸魚,都無人管你,多瀟灑快活。”

“士別三日,定當刮目相看。我與崇晏哥哥都有三四年未見了,崇晏哥哥怎麽還拿幼年的事取笑我?”燕樂臉色一陣尷尬,揮了揮袖子佯裝發怒。

燕樂年幼時身體孱弱,遍尋國都名醫終究不見好,幸得獨孤家的老太爺與當時玉人谷的谷主崇宴的師傅有過探袖之交,便親自帶著燕樂去玉人谷拜訪。崇宴的師傅雖說醫術了得,但卻是個十足的酒鬼,因抹不開面子,索性便將燕樂留在了谷中。待獨孤老太爺走了之後,他除了提筆寫藥方之外,便將照料燕樂的一堆雜事皆扔給顏白與崇宴二人。顏白與崇宴也不過只比燕樂大了數歲,本就是頑劣不堪的性子,再加上師傅又不甚管束,在谷中更是無法無天瘋鬧起來。燕樂本在燕相府上還算是個乖巧可人的小丫頭,可自從入谷之後,整日跟在他們二人身後,時日久了耳濡目染之後,曾經在府上學的那些禮儀皆被拋去了腦後,成天跟著他們二人上樹掏鳥窩下河摸魚,給師傅的酒裏偷偷摻水,那些年崇宴與顏白所做的壞事,她皆是參與了一遍。後來待燕樂的身體調養的差不多時,獨孤老太爺攜著燕相來接燕樂回府時,瞧見自己溫柔端莊的外孫女硬生生變成了一個頑劣不堪的公子哥兒時,差點氣的一口氣喘不上來兩腿一蹬便去了,幸得當時顏白已承襲了他師傅的一半醫術,才堪堪免去了孤獨老太爺下半輩子癱瘓在床的風險。

“如今燕小姐可是國都數一數二的美人,據說丞相府前的媒人都排到朱雀街了。”坐在崇宴身側的蒙楚也難得開口八卦。

往事如煙,聚散極快。在崇宴的意識裏,燕樂似乎還停在在玉人谷時整日跟在他與顏白身後的小尾巴時,卻未曾想她如今已是到了談婚論嫁的年歲。他眉梢微,眸光自燕樂身上旋了一圈,正欲言語,卻被燕樂搶了先。

“蒙將軍快別笑話燕樂了,國都誰人不知,蒙將軍的夫人裳家的大小姐裳錦才是數一數二的美人,與她想比,燕樂可是慚愧的緊。”此番燕樂便是因被燕相逼婚逼的厲害,這才以身體抱恙為由來曲沃別院這裏躲幾天清靜。未曾想剛與崇宴見面,蒙楚又舊事重新,心下不由有些惱怒,說起話來也是夾槍帶棒的。

“樂兒,住嘴。”崇宴瞧著燕樂說話這般不知輕重,眉角不著痕跡蹙了蹙,偏頭看了一眼旁側面色如常的蒙楚,賠笑道,“樂兒向來說話口無遮攔,還望楚兄莫放在心上。”

身後有婢女輕輕拽了拽燕樂的衣袖,燕樂這才後知後覺想起來裳錦已在與蒙楚成親那天夜裏去世了。她臉上閃過一絲愧疚的神色,快步躍到蒙楚身側,躬著身子親自捧著茶盅,“是燕樂口誤,還讓蒙將軍見諒。”

“不礙事。”蒙楚接過茶盅在手上把玩片刻又輕輕放在桌上,燕樂瞧他這般動作,心下微微一顫,便聽他聲色寡淡道,“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白頭。阿錦如今這般去了,也沒什麽不好的。”

福身在蒙楚身側的燕樂聽聞此言,驀地擡首一臉詫然看著蒙楚,似是不信這番話是從作為裳錦夫婿的蒙楚口中說出來的。畢竟在國都誰人不知,裳家大小姐裳錦與蒙大將軍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兩人的金玉良緣更是在坊間被人津津樂道傳頌。如今雖說裳錦在他們二人成親那天夜裏病逝而亡,但之後蒙楚便以吊唁亡妻為由向國主告了假一直待在府上,國都百姓聞之對蒙楚的敬仰更是多了幾分。畢竟會打仗的將軍很多,情深不壽的丈夫也不少,但是會打仗且情深不壽的丈夫可是萬裏挑一,可偏生這萬裏挑一的人卻是被福薄的裳錦碰到了。

不對,若按這般來說,蒙楚如今應當是在國都府上吊唁亡妻,此時又怎會出現在這裏?燕樂心下有了計較,輕移蓮步,重新落了座,笑意盈盈道:“前幾日聽聞爹爹說將軍抱病在身,本想隨著爹爹去府上探望的,卻是一直未曾得空,不知如今將軍的身子可好了些?”

“有勞燕小姐掛念,在下無礙。”蒙楚自是聽出了燕樂話中的試探之意,面上仍是一派寡淡之色。

燕樂臉上的笑微微僵了僵,隨即又扯了扯嘴角:“那便好,只是不知將軍既是抱病在身,怎又會出現在曲沃?”

“王命在身。”蒙楚握著茶盞,不鹹不淡扔了句。

燕樂臉上的笑幾乎已掛不住,她自幼便是被人眾星拱月捧著長大的,何曾被人這般對待過?臉上登時有怒意浮了上來,可還未等她開口,不遠處已傳來了一陣咆哮聲:“我們住客棧是掏了銀子的,憑什麽不讓我們過去?”

兀自垂首的蒙楚乍聽到這聲音,下意識轉過頭,便見一身淡綠色掐絲金線百褶裙的裳衣站在樓梯處被兩名身穿藕粉色的婢女攔了下來。不知那婢女對她說了什麽,她臉上先是怒氣沖沖朝他們這邊看了一眼,而後眼臉微垂,臉上迅速盈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崇宴自然註意到那邊的動靜了,在他瞧見裳衣臉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時,心下登時湧上一股不祥的預感,果不其然,下一秒他便聽到裳衣那河東獅吼般的聲音:“崇宴,我不在片刻你就勾搭上了一個年輕貌美的小姑娘。”說到這裏,她微微哽咽了一下,將覆在自己臂彎的披帛扯上來掩在臉上,聲色哀怨,“難道你忘了你當年同我許下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誓言了麽?”

裳衣這話,似是青天白日萬裏無雲時突然劈下的一道驚雷,除了蒙楚之外,其餘眾人皆被劈的如行屍走肉一般,只囫圇瞪大著眼,嘴張的似是能塞下一只雞蛋,卻楞是沒發能發出絲毫聲音出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