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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畫皮未畫骨(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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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玦將阿衣畫像做出來那一日,他們一行人恰好到了曲沃。

到了曲沃時,天色還尚早,但恰好落了雨,一路上奔波勞累的崇宴卻是死活不肯再走,非要在這裏歇息數日,裳衣一直惦記著拾玦為她畫阿衣畫像之事,略微思慮一下便也同意了。一行人在大堂草草吃過飯之後,便各自回房歇息。

裳衣回房梳洗之後換了一件淡綠色掐絲金線百褶裙,將如墨的青絲松松垮垮綰了一個發髻,上斜斜插了一只燕子於飛流蘇朱釵,臂彎搭了一條白色繪了大紅桃花的披帛。她與拾玦說好要去他房裏看他為阿衣做的畫像,但行至門口時,腳下微微頓了頓,又轉身尋了一條同色的淡綠輕紗覆面,只露出一雙靈動的眸子。

“喲,阿衣,打扮的這般好看,可是要出門去情郎?”崇宴吊兒郎當的聲音自身後響起來,裳衣回頭便見他搖著折扇頗為風流走了進來。

裳衣眉頭微蹙,一手搭在門柩上,將他攔在門口:“如今到處繁花盛綻,你這個浪蕩子不出去采花,來我這裏瞎晃蕩什麽?”

“唔,要擱在平時我定然是要出去采花的。”崇宴自是看出了裳衣不想讓他入內的心思,長眉微挑,身子虛晃一下,靈活自裳衣腋下鉆了進去,在桌旁落座,笑的一臉諂媚,“他日我可是要娶阿衣的,所以我自然要斂起過去的不好,為阿衣做個守身如玉的好夫君。”

“呸,無恥。”裳衣長眉一挑,眼底有慍怒浮了上來,但面上卻似敷了一層胭脂,泛著薄薄的紅暈,我才不會嫁給你這個浪蕩子。”

“阿衣。”崇宴揉了揉鼻尖,似是說著纏綿的情話一般,將裳衣的名字喚的極為婉轉動聽。 瞪著眸子定定看著裳衣,怯生生問,“你真不願嫁給我?”

“不嫁不嫁。”裳衣面上的緋色又深了幾分。

“哦。”崇宴吸了吸鼻子,臉上的失落堆砌起來似是要將他整個人淹沒了去,裳衣從沒看過他這般模樣,一時也覺得自己似乎說的太傷人了,抿了抿幹澀的唇角,辯解道:“你知道我的身份,我日後可是裳家的家主,所以自然不能嫁人的。”

“撒謊。若不嫁人,那當時與蒙楚成親的人難道不是裳錦麽?”崇宴垂著頭,悶聲說道。

“那是我母親李代桃僵找人替的。”裳衣下意識吼出後,吼完之後又瞬間底氣不足怯懦道,“蒙楚是我母親的養子,我與他成親,日後便可理所當然留在裳家掌家。”

“那你與我成親之後,你也可以留在裳家掌家的。”崇宴單手枕著額角,悠悠看著她,“嗳,既然阿衣因身份不能娶我,那我便委屈一下,讓阿衣娶我好了。”

裳衣瞪著烏黑的眼,用一種此人已瘋的眼神看著崇宴,崇宴眨著眼,笑的似一只奸詐的狐貍,揚聲道:“拾玦,到時你可要為我作證,今日阿衣未曾拒絕我便算是默認了,他日要麽是她娶我嫁,要麽是我嫁她娶。”

裳衣猛地回頭,便見一身緋色長衫的拾玦雙手抱著畫軸一臉尷尬站在門口,見裳衣與崇宴皆盯著他看,臉上閃過一絲羞赧,微微垂首:“自古便是妻嫁夫娶,哪有夫嫁妻娶這一說?”

“那是旁人,我無所謂。反正我父母皆逝,又是家中長子,如今也無人會管我,只要阿衣願同我在一起,那些世俗眼光又有何懼?”崇宴一把檀木折扇扇的呼啦作響,眨著眼沖著裳衣笑笑,“更何況在我心裏,阿衣可比那些世俗眼光重要多了。”

人生在世,有些話不可輕易言說,若是一不小心被命運當了真,那日後自然便又是一道劫,至於是劫後涅槃重生,還是曲終人散,全憑個人造化。

裳衣此時的心裏似乎裝了一瓶酒,晃晃蕩蕩中有微醺的暖意縈繞出來,她極力遏制住自己保持清醒不受那股暖意擾亂,毫不客氣朝崇宴腿上揣了一腳,輕聲呵斥:“你還有完沒完?”

崇宴悶哼一聲,欲繼續言語時,眸光又猛地瞥到拾玦手上抱著的畫軸,長臂一撈畫軸便穩穩落在他手上:“這是什麽?”

拾玦手臂一陣空落,他下意識去搶畫軸,崇宴卻先一步將畫軸的一端松開,松木紅漆桌面上,沒了束縛的畫軸迅速滾落開來,素白的宣紙上一荊釵布裙的女子躍然入目。那女子一身廉價的大紅羅裙,頭上松松綰著發髻,上墜了一只做工拙劣的流蘇銀釵,釵子頂端的長流蘇斜斜耷拉下來落在肩窩上。她女子眼臉微揚,眼角眉梢裏皆是歡喜的模樣。但看的三人卻是神色各異,除卻拾玦面色如常之外,裳衣一臉詫然,而崇宴整個人卻好似呆滯了一般,握著畫軸另一端的手還僵在那裏,似是還未反應過來。

“拾玦,為何這女子的臉只有半面?”那畫上的女子雖是一臉歡喜的模樣,但卻偏偏只有半張臉,另外半張臉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廊,其餘皆是大片大片的留白。

拾玦眼裏依舊是波瀾不驚,他單手覆上畫上那半張空白的側臉,抿了抿發白的唇角,聲色清淺:“阿衣曾說過,為她作畫只需畫半面便好。”那時阿衣還說了後半句,半面便不會嚇到旁人了。

裳衣恍然想起那日她夢境中看到阿衣的容貌,看著如今拾玦這般溫潤笑著的模樣,再想想當日她在那破敗小院中看到阿衣時的場景,心下驀地湧起一抹酸澀之意,拾玦這般疼阿衣,若是讓他瞧見阿衣如今那副不人不鬼的模樣,那他該有多難過?

“拾玦……”裳衣抖著有些發白的唇角,猛地一把攥住拾玦的手腕,有那麽一瞬間,她突然很想騙他阿衣已經死了,讓他不要再這般無望的找尋下去。但話到唇畔時,腦海中又猛地躥起阿衣頂著那張血肉模糊的臉。

活著總歸有個盼頭,死了就什麽都沒了。我在等一個人,只要我多活一日,見到他的希望就會多一分。

阿衣說這話時明明頂著一張血肉模糊的輪廊,甚至連表情都做不出來,可那一瞬,裳衣卻能明顯能感覺到她身上的歡喜。若是她的臉還在,即便容貌再醜陋,此刻她定然是眉眼溫軟的歡喜模樣。

“阿衣,你怎麽了?”崇宴的聲音遙遙傳了過來,裳衣倉惶擡首,便見拾玦抿著唇角,一臉溫潤看著她。

裳衣腳下一個踉蹌,身子迅速朝後退了數步,腰猛然撞到身後的桌角上,尖銳的疼意自腰上傳來時才堪堪讓她回過神來,不,我不能就這麽毀了阿衣的期盼。裳衣飛快搖搖頭,眼神閃躲,“沒……沒事。”

拾玦瞧著她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還欲再言語,門外卻猛地傳來蒙楚的聲音:“阿衣姑娘,崇宴可在你這裏?”

聽到蒙楚聲音,裳衣第一反應是朝站在她左側崇宴的身後躲去,拾玦原本伸出的手堪堪定在半空中,又緩緩落了下去。

“楚兄,可是找我有事?”崇宴瞧著裳衣這般畏縮的模樣,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髻,裳衣眉梢一挑,一臉慍怒瞪著他。

門外沈默半響,裳衣瞪著崇宴示意他去開門,崇宴的腳還未邁開,蒙楚又再度聲色寡淡:“國都來了一位故人,在大堂候著你。”

“楚兄,你可別拿我尋樂啊!我在國都認識的人不少,但要說故人還真沒幾個。”崇宴眼臉微垂,面上看著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心裏卻在迅速思索著來人是誰。

“燕樂。”蒙楚輕咳一聲,低聲開口。

蒙楚話罷,裳衣便察覺崇宴揉著她發髻的手猛地一頓,而後又迅速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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