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畫皮未畫骨(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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裳衣覺得近幾日崇宴有些反常,平日裏極其活泛的一個人,這幾日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樣,整天蔫巴巴的。裳衣一時心血來潮去問他緣由,他卻是眼臉微垂,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這一路上除了阿衣和緋色之外,連個好看的女子都沒有,嗳,真是讓人……”崇宴口中的難過還未說完,便被裳衣一腳踹了下去。

裳衣深刻的檢討了一番自己,覺得自己最近實在是太閑了,才會有功夫去關心崇宴的心情。因緋色曾說過蒙楚才打探她的過去,她做事便愈發謹慎起來,沒事從不出去晃蕩。平日裏總是喋喋不休的崇宴也因被她踹下馬車之後,便開始騎馬也再未上過馬車。車內只有拾玦同她二人,她一時心血來潮,便纏著拾玦給她講他與阿衣的故事。

拾玦摟了摟懷中的琵琶,抿著唇溫柔笑笑:“我與阿衣之間所有的記憶始於花樓,也結束於花樓。”

拾玦與阿衣從他們有記憶起,他們兩個人便已在花樓為奴為仆。那個花樓很大,記憶中,它到處掛滿了大紅的紗幔,樓中的前廳有一株碩大的梨花樹,許是因樹根處有一口溫泉的滋養,那株梨花樹有三層樓那麽高,粗壯的枝幹蔓延伸展至閣樓上,且花開常年不敗。每逢朔望日,樓裏人氣最高的花娘便可穿一身紅衣在樹上彈一曲亦或是跳一支舞。那一日,樓裏會有不少達官貴人前來捧場,若是樹上的花娘曲彈的好亦或是舞跳的好,能有幸被哪個貴人相中眼,那便是紅緞軟轎炮仗連連被人迎走,此後衣食無憂自會有人庇護。

可那只是前廳紙醉金迷銷金葬銀溫柔鄉的模樣,穿過冗長的走廊,拐過三個院落,哪裏又是另外一番景象。衣衫襤褸蓬頭垢臉的幼年孩子怯怯站成一排,挺著大肚子一臉橫肉的管事手上拿著一把帶刺的長鞭,言語粗俗訓著話,若是有人稍顯怠慢,那長鞭便劈頭蓋臉砸了下去。

拾玦與阿衣在那個院子裏整整待了五年,那五年裏,他所有的記憶便是那迎頭砸來的長鞭,以及夜裏打更聲過後,曾與他一起的同伴被一張破席一裹被人夾在腋下從後門帶走。那五年裏,他背上舊的鞭痕還未好又添新的,那些鞭痕有他被罰的,又阿衣被罰的,零零總總下來他背上的傷從未好過。

後來拾玦用了五年時間蟄伏,在十五歲那一年,因樓裏的老樂師傷了手他被臨時推上去為當時的舞姬彈琵琶,一曲梨花雪艷驚四座,當時跳舞的舞姬被一個達官貴人看中擡入府中做了妾室,而他則是帶著阿衣徹底脫離了那生活五年噩夢般的地方。

“拾玦。”裳衣輕扯著唇角,想出聲安慰他,喉頭卻是酸澀的厲害,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拾玦眸光溫軟看著她,伸手拍了拍她的發髻:“不礙事,那些都過去了,還好,我跟阿衣都撐過來了。”

“拾玦,那後來,你跟她……阿衣怎麽會分開?”裳衣揉了揉略微有些酸澀的眼,輕聲問。

拾玦放在她發髻上的手一頓,緩緩滑了下來,臉上的笑有些稀薄:“後來啊,我隨樓裏的歌姬一同去人府上獻禮,回來時,才知曉樓裏走了水。”

“那……阿衣是死在那場火裏了麽?”

拾玦輕輕搖頭:“樓前買混沌的大爺說,樓裏走水前她曾見過阿衣外出給樓裏的花娘去買胭脂了,旁側的乞兒阿六說,樓裏走水的時候他聽到阿衣在裏面呼救了。”

“拾玦。”裳衣將自己的手罩在他略帶冰涼的手背上,明明鼻頭酸澀的厲害,但她仍揚起唇角,故作輕快勸慰,“吉人自有天相,“阿衣一定不會有事的。”

“嗯,我知道阿衣一定活著,所以我一定會找到她,我答應過她,我會護她一生的。”拾玦反手握著裳衣的掌心,唇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裳衣腦海裏猛地躥起當時在後院看到的那張臉,握著拾玦的手猛地攥緊,她佯裝不經意開口:“拾玦,如果……我說如果,若是你再見到阿衣時,她變成了另外一幅模樣,你……你可會……”嫌棄兩個字在嘴裏來回打了幾個轉,裳衣又迅速將它咽了下去,定定看著他,“你可還能認出她來?”

“自然能。”崇宴睫毛傾覆,唇畔噙著淡笑,慢慢攏上她的手腕,語速極慢說道:“我與阿衣自幼一同長大,不管她變成什麽樣子,我都能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一眼便認出她來。”

“那便好,拾玦待我辦完手中的事,我……陪你一同去找阿衣。”上次她見到阿衣時,她的身子已不大好,不知現在是否還在那個破敗的院子裏。不過既然琇姑姑說會好生照顧她,想必也不會出岔子。裳衣現在只想同崇宴快點去趟玉人谷,找到自己的過往之後,帶拾玦去趟裳家。

“好。”拾玦慢慢松開她的手腕,輕輕頜首。

裳衣恍然想起,當日她曾想將阿衣接出那個院子時,琇姑姑曾告誡過她,萬不可在裳素面前提起她見過阿衣,也萬不可再提要將她接出那院子的話,否則她的好心便會成為那女子的催命符。她詢問過緣由,可琇姑姑卻是閉口不談。

“拾玦,你可曾聽過國都裳家?”裳衣頗為小心翼翼問。

“國都裳家,商賈世家,一手頂好的畫皮術聞名扶桑國。”

“不是,我是說你與阿衣可曾與裳家有過恩怨?”

拾玦將懷中已歪了的琵琶扶正,唇畔勾起一抹寡淡的笑意:“我與阿衣煢煢孑立,自幼在花樓相依為命長大,連花樓都未曾出去過,又何來與裳家結怨這一說?”

可若是他們未曾與裳家有過恩怨,為何阿衣會好端端的被人剝了面皮關在那破敗荒蕪的院子裏?並且琇姑姑還口口聲聲告誡過她萬不可在裳素面前提起此事。

“拾玦,你可會作畫?”裳衣猛地轉過頭,一臉欣喜攥住拾玦的袖角,“你把阿衣的容貌畫給我看可好?”裳家除了商賈世家的名頭便只剩下畫皮之術,可顯然自幼在花樓長大的阿衣會出現在那個院子裏因後者的緣由更大些。可那天夜裏她在夢境中明明看到過阿衣的樣子,那是阿衣長的並不好看,甚至還有些駭人。可若是這樣,她又怎會被人以換皮之術剝了面皮,被囚禁在那個院子裏呢?

拾玦垂眸便瞧見她眼裏的祈求之色,低低嘆了口氣,輕輕頜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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