裳衣原本擔心蒙楚會拿李代桃僵之事做文章，一路上緊趕慢趕想著早些同崇宴去了玉人谷尋回自己的記憶，然後回裳家去。未曾想中途遇到了蒙楚，雖說她一直極擔心蒙楚會識破她的身份，但同時蒙楚在此也間接說明如今裳家暫時還算周全。

對於拾玦突然出現並與他們一起同行，崇宴同蒙楚說是拾玦是他師兄的舊友，此番他也是要去玉人谷看他師兄，恰好順路便隨他們同行，蒙楚對此也未置一詞。這廂裳衣怒懟蒙楚的雄心壯志之後，又瞬時變成了一只軟腳蝦米整日窩在馬車裏。

他們這一行人走的極慢，裳衣本是想著蒙楚王命在身定然極趕時間，想著以此法來逼他先走，未曾想蒙楚卻極為淡定，騎著高頭大馬晃晃悠悠走在他們馬車跟前，姿態頗為悠哉，好似此番他只是來外出游玩一番。裳衣瞬間為之氣結，踹了一腳旁側也同樣極為悠哉的崇宴：“餵，確定蒙楚此番真是王命在身？”

微瞇著眼的崇宴轉頭不解的看向裳衣，裳衣咬牙切齒壓低聲音問：“你瞧瞧他那般悠閑，哪裏是像有王命在身的樣子？”

……

額，雖然崇宴大抵猜到蒙楚此行去玉人谷的目的，但他又不能告訴裳衣。只好搖頭晃腦瞎謅道：“若是阿衣想知道，不若今夜我尋個由頭去請他喝醉，趁機去問問。”

“就你？”裳衣極為鄙夷的將崇宴從頭到尾打量一番，“別到頭來，你從他那裏什麽都未打探到，反倒是將我的身份皆抖落個趕緊。”說著，裳衣一把拽住崇宴的袖角，眼神頗為誠懇，“就算我求你了，你別去，我不想那麽快就死在他手裏。”

……

崇宴面色一陣尷尬，張著唇角欲言語，裳衣卻已迅速轉過頭同旁側的拾玦說起話來。

拾玦這一路上極少言語，除卻與裳衣說話時有情緒波動外，其餘對誰都是一副溫潤如玉的模樣，整個人看起來極為和煦，崇宴心裏最初也對他存了幾分敵對的心思，但瞧著他這一路上對裳衣百般呵護的模樣，心裏的戒備也逐漸放了下來。但除了他之外，他們這一行人中蒙楚雖未對他的出現有過微詞，但心裏卻終究是防備著。

這天夜裏，拾玦夜裏自夢中驚醒，一時也沒了睡意。索性披了件緋色外衫，抱著琵琶步履輕巧下了樓，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信手撥了幾個音調，而後便輕快歡喜的曲子自他修長白皙的指尖傾瀉而出，深深淺淺的曲調中，原本夢中的惶恐也漸漸被抹平。待最後一抹顫音收尾後，拾玦才輕聲道：“將軍覺得這曲子如何？”

“不錯，就是太平淡了些。”一身天青色錦袍的蒙楚自夜裏裏走出來，緩緩在拾玦身側的石凳上落座。

拾玦將琵琶橫在腿上，勾起唇角笑笑：“此曲名喚長相守，說的是兩個人年少定情，相濡以沫，白首相攜之情，中間並無過多波折，因此聽起來便寡淡了些。”

“蒙楚只是一介武夫，對音律乃一竅不通，若有失言之處，還請拾玦公子莫放在心上。”蒙楚掃了一眼拾玦膝頭的琵琶，聲色寡淡。

“蒙將軍言重了，拾玦只是花樓中的一個小小樂師，尚擔不起公子這般稱呼將軍若不嫌棄。直呼我其名便好。”扶桑國階級制度雖不如先祖時那般魏晉分明，但三教九流還是歷來被人瞧不起，花樓中的樂師以可謂是九流中的下等，一般人向來便是藏之捂之，生怕別人知曉，但此番拾玦這般坦蕩說起來，倒頗讓蒙楚有些詫然，他略微沈吟片刻，“英雄各有見，何必問出處。”

“蒙將軍這話與顏兄初見我時說的是同出一轍。”拾玦微微笑了笑。

“玉人谷顏白！？”顏白便是崇宴口中極擅醫術的師兄，顏白如今為玉人谷的谷主，性情乖張，做事向來便不拘一格，隨性而為。生平最喜三樣：醫術、音律、美酒。若有人求他辦事，但凡投其所好在這三樣中尋有一樣入了他的眼，那所求之事自然是小菜一碟。

拾玦淺笑著輕輕頜首。前些日子，崇宴與他閑聊時，曾說過顏白是樂癡，若是見了他定然會極歡喜的。並且這一路上，裳衣也曾囑咐過他要他別與蒙楚接觸，可有些事卻並非是他想避便能避開的，既然避不開便索性迎上去將計就計。

“拾玦，這麽晚了你……”裳衣捧著茶盅從長廊上走了過來，唇角的話剛說完了一半，又猛然頓了頓，繼而訕笑，“這麽巧，蒙大將軍也在啊！”

此時子時剛過，月亮已被疊嶂的陰雲遮去了光暈，只模糊露出一個淡黃的輪廊。裳衣朱釵盡釵，一頭墨發傾洩而下平鋪在她背後，似乎是有些熱，她一手端正茶盅，一手撚著一把繪了蓮葉田田的團扇，臉上依舊蒙著面紗，緋色的燈盞下只露出一雙靈動的眸子。

“我夜裏睡不著，恰好在此碰到了蒙將軍，便與他閑聊了數句。”拾玦看著她溫潤笑笑，“阿衣這麽晚了怎麽也沒睡？”

裳衣在看到蒙楚出現在這裏時，雖說很想腳底抹油溜之大吉，但考慮到跑的了和尚跑不了的廟的現實，以及如今拾玦還在這裏的處境，便只得一臉悲壯走了過去：“房裏有些悶，便想著出來透透氣。”頓了頓，又伸手指了指拾玦手上的琵琶，“剛才你彈的是什麽曲子，很好聽。”

“長相守。”拾玦將琵琶遞了過去，眉目含笑看著她，“可要試試？”

裳衣眸子裏閃過一絲糾結，剛才她開窗時聽到樓下隱隱有琵琶聲傳來，當即便猜到是拾玦彈的。她一路走來曲調已被她記了大半，此時拾玦又這般說，她一時也有些心動，思慮片刻，將手中的蓮葉田田團扇放在石桌上，伸手接過琵琶，信手撥彈了幾個音：“提前說好，若彈的不好，你們可不許笑話我。”

拾玦搖頭淺笑，原本欲起身告辭的蒙楚聽她這般說，眼裏閃過一絲詫然之色，隨即又穩如泰山坐了下去。

裳衣調整了一下自己略微有些緊張的心態，纖細的指尖緩拂上琴弦，忽然便是一記清脆的琴音，仿如曲水流觴冷冷傾出，又好似珠玉墜地的脆響。她微微垂首，半抱琵琶，珠圓玉潤的指尖在琴弦上飛快游走著，聲色輕快歡喜，好似闊別重逢的少女滿心歡喜去迎自己多年未見的郎君一般，情真真意切切，滿腔的欣喜隨著躍動的琴弦縈繞於耳。

裳衣低眉斂目，半抱琵琶彈的極為投入，卻絲毫未曾註意到她旁側素來喜怒無色的蒙楚臉上滑過那抹顯而易見的詫然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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