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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紅衣琵琶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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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小鎮名為晉水,晉水三面環山,一面環水。山上樹木崢嶸,皆是制作樂器的上好材料。這裏的居民皆依山傍水,以木為活,以水為生。每逢朔望日,鎮子上便會舉行器樂易物大會,擅做器樂的匠人或擅奏的樂師在這一日皆可在集市上,或以銀兩或各憑手藝買賣器樂。

裳衣與崇宴從客棧出來時,天際的亮光已被皆被墨色吞了個幹凈,街市兩側鱗次櫛比的商鋪皆燃起了門前的燈盞,暈黃的燭火下,一溜兒看過去,前四五家商鋪門前所擺的皆是清一色的古琴,古琴外形上並無太大差別,大多都是七弦琴。後面依次是二胡、阮、笙等樂器,每個樂器皆是三到五家商鋪,一溜兒排過去既方便客人對比挑選,也方便同行之間相互切磋交流制作之術,一舉兩得。

有梳著雙髻的稚子幼童手持蓮蓬蹦跳著自他們身畔嬉鬧而過,崇宴眼疾手快拽了一把意興闌珊的崇宴,低聲詢問:“阿衣,可是不喜歡樂器?”

裳衣的大病初愈後,在府上閑逛時,無意間撞見歌姬樂師在院中練習歌舞,一時興起,便在亭子裏的古箏旁落了座,信手剛彈了兩個調,便被路過的裳衣怒聲訓斥了一通,而後被罰在裳家祠堂跪了一夜思過。第二日裳素一身大紅月華百褶長裙,妝容精致站在祠堂裏,面無表情告訴她,她是裳家未來的家主,那些尋常養在深閨中姑娘小姐所學的琴棋書畫侍奉夫君之道此生與她都無半分幹系,她唯一要學的便是如何讓裳家在暗流湧動的國都裏榮耀長盛。

後來裳衣出來之後,便聽聞那日慫恿她彈曲的樂師被裳素砍了手攆出府去了,自那之後她便再未碰過樂器,更談不上喜歡與否。

“不是。”裳衣神色懨懨搖了搖頭,頓了頓,又聲色淺淺道,“我不擅樂器。”

“無礙,阿衣若是想學,他日得了空閑,我便親自教你。”崇晏以為她心裏自卑自己不擅樂器之事,當即便許了諾。

“你學樂器是為了附庸風雅的討好美人,而我完全不必。只要我裳家大小姐的身份擺在哪兒,便會有無數人趨之若鶩來給我彈曲子討好我。”裳衣虛虛掃了崇晏一眼,眼瞼微揚,盯著夜空中稀疏的星子,聲色清淺,“其實有時候我也很矛盾,我很厭惡那個活在旁人眼中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裳錦,如果她沒帶給裳家那麽多榮耀,那如今我是否能略微輕松些?但同時我又很感激曾活在旁人眼中那個極有手段的自己,即便如今我什麽都不會做,但只要裳家大小姐裳錦的身份擺在那裏,在旁人眼中,我還是那個十四歲便接管裳家生意,將裳家推上四大家之一殺伐決斷的裳家大小姐,即便我錯了,也沒人敢站出來質疑我。”

侯門朱戶的姑娘小姐自幼學的皆是女紅女戒,而裳家女子卻習的是生意經掌家道。自裳錦十四歲生辰禮之後,裳素便將裳家的生意逐步交到她手上。裳錦也未裳素所望,短短四年,她以一顆七竅玲瓏心外加一雙殺伐果斷的芊芊素手,將裳家的生意拔高了數節,原本已漸漸沒落下去的裳家又一躍成為扶桑國四大家之一,甚至隱隱有居於四家之首的趨勢,但在此時,因一場大病,往事塵土自歸時她亦將自己一顆七竅玲瓏心與一雙殺伐果斷的手也皆忘了個幹凈。

“阿衣,若……你不是那個被人仰視活著的裳家大小姐裳錦,那你……”

“那我便會拋下一切,去過我自己想要的生活。”裳衣歪過頭定定看著崇晏,漂亮的眉眼裏有零星的笑意夾雜著幾分期盼浮上來,“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頓了頓,那期盼之意又極快落了下來,她再度開口時,音色已夾雜了濃濃的失落,“即便我心裏百般不想要裳家大小姐這個身份,可是也改變不了我就是她,她就是我這個事實。”

崇晏眼瞼微微下垂,眼底有晦暗不明的神色快速掠過,似一汪被突然擲下石子的水,蕩起的暗紋還未散開時卻又瞬間平靜下來,“從出生時,大多數人的身份時運命格都已被註定好了。或富貴一生,或貧苦一世,他們循規蹈矩便會順著註定的過一生。而少數想改變的,則或多或少需付出一些代價……”

“付出代價之後呢?”裳衣見崇晏說到關鍵時又猛的停下來,不禁出聲詢問。

崇晏微微搖了搖頭:“那些都是環環相扣的,若改變了其中的某一個環節,其餘的也會發生變數。至於最終會變成什麽樣子,只有經歷以後才能知曉。”說話間他又驀的靠了過來,眉眼沈沈看著裳衣,聲色溫軟,“阿衣,我恰恰相反,我從不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安排這一說,我信事在人為。所以那些錯的,我會盡全力去彌補,我信,我也能彌補。”

裳衣被崇晏這一番沒頭沒尾的話說的一頭霧水,難不成她大病前他們二人結過怨,亦或者是崇晏曾得罪過她?可這也不大可能,畢竟她裳家大小姐的身份擺在那裏,怎麽可能會與崇晏這種浪蕩子相識?

“你以前得罪過我。”裳衣正飛速轉動腦子想著前因後果,崇晏冷不丁開口,裳衣猛的擡首,下意識反駁,“不可能,他們說我以前是個極重禮儀的人,與男子談生意之事都會以三道屏風隔開,留四個丫鬟在旁伺候,又怎麽可能會認識你這個浪蕩子?”

“我開玩笑的。”崇晏臉上認真的神色一瞬淡去,隨機迅速又恢覆成平日裏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他有一搭沒一搭敲著手中的折扇,“只是恍然想起,我母親入殯那一日,我父親堂堂七尺男兒,站在棺槨旁哭的跟被人拋棄的稚童一般。他聲淚俱下一遍遍同我母親說,他未能保護好她,可那時我母親早已長眠,再也聽不見她愛了一生的男人這般綣情深的話。所以從那時起,我便想著他日我若遇到我喜歡我的女子,我定傾其所有,護她一生長安,許她一世歡喜。“

“一個連一顆完整心都給不起的人,口中的傾其所有能有幾分真?”裳衣唇角微微揚起,明明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樣,可眼裏卻鋪滿了毫不留情的嘲諷。

崇晏心頭微微一顫,一張水紅的唇來回抿了數次,而後目光灼灼,定定看著裳衣,“如果我願意為你試著把它毫無保留交出來,阿衣,你會不會等著我?”

男人喜歡看美人,女人喜歡聽情話,這是自古以來男女各自最為致命的弱點。此時崇晏頂著一張清雅俊秀的臉,繾綣情深說著情話,若換做旁的女子怕是早已感動的投懷送抱,繼而涕泣連連許下山無棱天地合乃敢與君絕的誓言。可裳衣卻是個異類,她既未投懷送抱也未迫切許下誓詞,而是侯著心底那抹悸動洇滅下去,這才微挑唇角,不大在意笑笑:“拭目以待。”

若說崇晏的話又八分真,那裳衣的笑便有七分真。這世上最動聽的情話,在兩個棋逢對手的人這裏,終究是摻了二三分的防備。但那兩個人卻彼此極為默契的皆沒有戳破,盡管內心已有了思量,但臉上卻是不動聲色,未露出分毫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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