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蒙楚這次去玉人谷所為何事？”裳衣拿起一把琵琶，信手彈了兩個調，隨口詢問著。

當日在鎮子上時，蒙楚曾說過他此行是王命在身。崇宴粗略算了下日子，便猜到了是何事。但此事裳衣這般問，他眼裏閃過一絲糾結，又迅速淡了下去，眉眼端正：“只知道是王命在身，但具體卻不知道是為何事。”

“王命在身！？”裳衣撥著琴弦的手一頓。崇宴說過，玉人谷最擅長兩件事，一是換憶，二是醫術。以國主高高在上的身份，去玉人谷尋人換憶這種事自然是不可能。可若是尋醫問藥的話，蒙楚又豈會這般優哉游哉？

“崇宴，你猜猜蒙楚此行的王命是什麽？”

“難不成是國主看上了誰家的夫人，想擄回王宮做妃嬪，結果那女子抵死不從，這才派了蒙楚去玉人谷尋換憶師為那女子換憶？”崇宴搖著折扇站在燈盞下，笑的一臉邪魅。

裳衣彈著琵琶的手一滑，一抹刺耳的慘音登時便洩了出來。原本站在店內的掌櫃忙不疊跑出來，一臉心疼看著她手上的琵琶，想說話又怕得罪了客人，只得搓著手面色焦急站在一旁盯著被裳衣捧在手上的琵琶，臉上一副泫然欲泣的神色。

崇宴看著四十多歲的掌櫃這般神情，很不給面子的撲哧笑出聲來，裳衣狠狠瞪了他一眼，迅速將手上的琵琶遞給那掌櫃，一把將他拽著朝前走去，“崇晏，你這輩子要麽是栽在女人身上，要麽就是毀在你這張沒遮攔的嘴上。”

“人不風流枉少年，兩者相比，我更願意栽在女人身上。”崇晏眼瞼上揚，露出一個魅惑眾生的笑，而後偏頭看了一眼身後站在燈盞下小心翼翼撫摸著琵琶的掌櫃，猛的停下腳步，定定看著她，“阿衣若是喜歡那琵琶，便將它買了罷。”

今夜行來，裳衣對所有的樂器都表現出一副興致欠缺的模樣，唯獨剛才看到琵琶她臉上才慢慢有了光彩，甚至還信手彈了幾個調子。

“不要，我不會彈。”裳衣強行壓住心底那抹歡喜，迅速搖搖頭，似是為了怕自己動搖一般，腳下極快朝前走去。

今夜的街市上極熱鬧，隨處可見衣衫素樸的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處，或拿著錢袋，或抱著樂器。碩大的月亮掛在天幕上，裳衣仰著頭看著七彩的煙火在墨色的天空炸開一個個絢麗的花朵，又迅速掉下去落在水裏。有人不輕不重拽了拽她的袖角，裳衣不耐煩揮了揮手，盯著不遠處合歡樹下兩個的幼童，頭也不回：“別煩我，去看你的美人去。”

合歡樹下站著的兩個幼童約摸七八歲模樣，一男一女。頭挽雙髻的女孩兒手上提著一盞蓮花燈，而那個頭梳下抓髻的男孩則手上攥著一把竹笛。距離太遠，裳衣聽不清二人說了什麽，只看到那男孩沖那女孩連說帶比劃了一陣後，徑自拿起手上的竹放在唇邊吹了起來，笛聲驟然淒厲響起，又似燃的正望卻被突如其來的大雨一瞬澆滅的火堆，又迅速落了下去。而後那男孩唇角張合了數次，急急沖著那女孩說著什麽。隨後那他又蹲下去小心翼翼將女孩手上的蓮花燈替她燃起，二人手牽手蹦跳朝前走著。

待他們走遠了，裳衣噗嗤笑出聲來，扶桑國有一個習俗，在廟會上男子為女子燃燈便是求娶之意。裳衣沒怎麽客氣用胳膊肘捅了捅身後，“瞧見沒？人家那才叫人不風流枉少年，你現在已經不算是……”裳衣漫不經心回首，原本已到唇畔的少年二字，上不來下不去卡的她有些難受。

她身前站著一個身穿緋色錦袍的男子，墨發一半用同色發帶束起來，一半裹在緋色的衣衫裏，斜斜垂下來耷拉在被他抱在胸前的琵琶上，他一手托著琵琶尾，另外一只修長白皙的手摁在琵琶上弦處，眉眼溫軟看著裳衣。周遭行人來往匆忙，似是在一瞬間都成了襯托這男子的背景，正欲綻開的煙火，周遭鼎沸的人聲，驀得全停了下來，紅衣琵琶面，眼深情繾綣。這一刻裳衣的眼裏只容的下這一個人。

他的面容俏麗，站在人堆裏吸引了不少人的視線，裳衣看著面前的男子，一時不知道該怎麽開口，視線四處晃動卻見他只是定定看著自己。這男子雖然給自己的感覺有點熟悉，但若是仔細去想，自己是沒有見過這個男子的。

“餵，我不過一會兒不在，你就背著我勾搭了一個小白臉。”崇晏大嗓門驀得在旁側響起，裳衣眼裏的風景在瞬間歸了位，意識到自己還癡癡看著那男子，臉色驀得一紅，迅速將頭垂了下來，又不著痕跡猛的在崇晏腳背上狠狠踩了一腳，說不準說報覆崇晏擾了她眼中的好景，還是報覆他那一番粗魯的話。

“這位公子，你穿成這樣，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今日要成親呢？”崇晏微微擡了擡眼皮，極快自拾抉身上掃了一眼，一把攬過裳衣，似宣誓主權一般，“話說你成親歸成親，可不許打我家阿衣的主意，不然我一定跟你拼命。”

“餵，崇晏，你……”裳衣一把推開崇晏，正欲反駁，崇晏卻笑笑看著，唇角無聲吐出了兩個字。裳衣登時便噤了聲，咬咬牙終是沒敢再出言撇清她與崇晏的幹系，只滿臉堆笑看著面前拾抉，拾抉雖一身緋紅錦袍，但交領處與袖口處皆用黑色絲線繡了繁覆的袞邊花紋，瞧著便是非富即貴的模樣，聞言他並沒有生氣，只是笑了笑。

裳衣有些抱歉，看著拾玦輕聲道：“我這個朋友說話一向是這樣，極愛開玩笑，公子你別跟他見識。”

拾抉眉眼溫軟看著裳衣，眼瞼上挑，笑意暖然將手上的琵琶遞給裳衣：“這是我今夜要易物的琵琶，送給你。”

“這……”裳衣面色有些猶豫，這有點太貴重了吧，而且太突然了，第一次見面而已。

崇晏已揮了揮袖子，硬生生在裳衣與拾抉跟前隔開一道人肉屏障，笑的一臉溫柔：“無功不受祿，公子的好意，我們心領了。”

“這位公子，麻煩你讓讓。”拾抉擡眸虛虛掃了崇晏一眼，將手上的琵琶又朝前推了推，定定看著裳衣，“這是我親手做的。”

剛才崇晏要為裳衣買琵琶被她拒絕了去，此番見拾抉還這般不識趣，崇晏心裏暗自鄙夷一番，臉上已有不耐煩之色，“嗳，這位公子，我說你……”

“多謝。”崇晏剛說了一半，話便被裳衣截了去，而他整個人也隨即被裳衣“撥”到了一旁。而後在他不可置信的眼神裏，裳衣信手彈了兩個調，又眉飛色舞指著琵琶和拾抉聊了起來。

自己就這麽被人拋棄了麽？崇晏錯愕將自己掃了一圈，又目光憤然盯著拾抉看了半響，最終以一個混跡風月場所多年，熟知姑娘小姐們喜好的人來說，他不得不承認，光憑皮相他跟拾抉想比，還是略微遜色那麽一點點，但這只是單單從女子的眼光來說。更何況他一直都覺得裳衣應該是個註重內在涵養的人。

“不早了，我們該出去了。”崇晏瞧著與拾抉相談甚歡的裳衣，酸溜溜開口。

“急什麽？時辰還尚早。”裳衣頭也不回，繼續和拾抉聊著。

拾玦對著崇宴笑了笑去，卻是極為平和的笑，根本看不出一絲的惡意和挑釁，也不知道這男子是哪裏來的。雖然拾玦是這樣，但是裳衣卻是毫不在意自己，想著想著，崇晏瞬間為之氣結，瞧著拾抉那張笑意盈盈的臉，只恨不得自己此刻的目光裏藏著刀子，速速飛過去在他臉上刮個數刀，他磨了磨後槽牙，推搡了裳衣一把，“今夜我約了楚兄喝酒，再不回去，他就該出來尋我們了。”

一提到蒙楚這個活閻王，原本正同拾玦聊的興起的裳衣，一張歡喜的面皮登時便垮了下來，攬了攬懷中的琵琶，這才極不情願同拾玦話別。

崇宴瞧著她一副依依不舍的神情，只覺得礙眼的緊，一把拽過她的手腕，催促：“快些走了，莫讓楚兄等急了。”

裳衣極不情願被崇宴拖著朝前走，轉過頭眉言沈沈看向還站在原處的拾玦，街市上行人來往匆促，明明是極熱鬧的景象，可一身喜慶緋色錦袍的拾抉身上已覆滿了落寞，裳衣驀地心頭一酸，迅速揮了揮袖子，扯著嗓子喊：：“日後你若得了空，便去國都的裳家尋我。”

拾玦還未來得及答話，裳衣便被崇宴拽著轉了街角，背影已徹底洇滅在行色匆匆的人群裏。拾玦臉上的笑意一寸寸被剝落下來，他微垂著頭，攥了攥空蕩蕩的掌心，擡眸盯著裳衣離開的背影，過了半響，終是緩緩笑了起來，那笑似初冬時節紅梅覆滿霜雪之後裏的一抹暖陽，冷冽中蘸了七分暖意。他水紅的唇角微張，清淺喚了句：“阿衣。”語氣中六分歡喜，三分惆悵，外加一分說不清道不清的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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