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餵，崇宴，到底有沒有？”裳衣瞧著面前似老僧入定一般的崇宴，語氣兇狠問，“要是沒有，本姑娘就回房睡覺了。”

崇宴耷拉著眼皮斜斜看了她一眼，裳衣頓時便立刻起身，打算朝房裏走去，剛走出一步，胳膊卻猛地被人攥住，她回過頭便對上崇宴那雙認真的眸子：“幫失憶之人尋回記憶的秘術我未曾聽說過，不過玉人谷內有一面玄鏡，但凡是換憶者，以血為引便可在鏡面上窺到自己的過往。”頓了頓，崇宴又輕聲問，“你要不要去試一試？”

“我……”裳衣面色有猶豫之色浮了上來，原本她是打算待秦疏影之事了結後，她便回裳家求裳素想個法子將她與李代桃僵那人的身份換回來，可如今那人已死，她此時回了國都，非但不能解裳家之困，還有可能成為蒙楚毀掉裳家的棋子。裳衣心下有些為難，右手無意識搭在左手腕的玉鐲上，觸手一片冰涼，她心下驀地便做了決定，“我跟你一起去試試。”

“當著？”崇宴緩緩松開搭在裳衣胳膊上的手，臉上明明懸著笑意，可眼底卻莫名浮上幾分哀傷之色。

“餵，崇宴，你這是什麽表情？你天天嚷著讓我跟你去玉人谷，如今我隨你去，你怎麽又一副這個表情？”

“阿衣……”

“崇宴，你現在要是告訴我你不帶我去的話，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撓死你。”說話間，裳衣已迅速捋起了袖子，兇狠惡煞看著崇宴，好似只要他一點頭，她就會立刻沖上來動手一般。

崇宴迅速斂了眼底的哀傷之色，瞬間又恢覆了往日的嬉皮笑臉：“怎麽會，裳衣要去，我自然是求之不得呢！”

裳衣冷哼一聲，斜睨看了他一眼，轉身朝房裏走去。

“阿衣，今天太陽落山之前你若再不醒來，我便帶你回玉人谷去找我師兄，我師兄醫術極好，他一定能治好你的。”

“所以你是想告訴我，你剛才說要給我準備身後事的話是誆我的？”裳衣停下腳步，偏過頭看著他。

崇宴手依舊立在廊下的燈盞下，有緋色的光暈兜頭落在他雪白的錦袍上，瀲灩一片，明滅光暈中，他似乎又恢覆到她第一次看到他時那副謙謙君子的模樣，勾唇淺笑著，聲色溫潤：“阿衣，你能醒來真好。”

這一瞬，裳衣整個人好似被泡在溫熱的酒壇裏，暖意中帶了些許撩人的醉意，胸膛裏好似揣著一只活波的兔子，它頑皮蹦跳的極快，似乎要掙開皮肉的禁錮要跳出來一般。臉上驀地有熱意浮了上來，灼的她一時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倉惶垂首站在原地。

“睡罷，明日一早我帶你回玉人谷。”崇宴淺淺笑了笑，將手中的燈盞塞到她手上，轉身大步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夜風拂過，將裳衣臉上的灼熱吹散了幾分，待她擡首只來得及看到崇宴消失在拐角的白色袍角。頓了頓，待心頭雜亂的思緒平覆好之後，她緩緩將右手的袖角斂了起來，露出掛著玉鐲的皓腕。她提著袖角又往燈盞處湊了幾分，這才目光殷切看著手腕，而後眼裏的神色殷切一寸寸被剝離幹凈，她腳下一個踉蹌身子便重重跌在了地上。

“怎麽……怎麽會沒有？我記得這裏明明……明明有的，她有的。”裳衣的音色裏猛地染了哭腔，她死死攥住那只戴了玉鐲的手，眼裏的淚急急淌了下來，她卻只固執低聲呢喃著，“她明明有的，為什麽……為什麽我沒有。”

裳衣記得，在夢境裏，那個與她有著相同臉的女子，戴著玉鐲的右腕間一朵緋色的桃花胎記，可她的右腕卻是光潔無暇，沒有任何胎記。裳衣雙臂環膝將頭緊緊埋在膝蓋上，有惶恐無助的情緒迅速湧了過來，幾欲將她淹沒。

旁側崇宴留下的燈盞斜斜倒在上面，燈盞內壁的燭火嗶嗶了數下，原本覆在燈盞的織紅錦緞便迅速別火苗舔舐出一個缺口，而後那缺口愈來愈大，最後連燈盞都開始燃燒起來。

眼眶懸淚的裳衣只怔怔看著，絲毫沒有動作，任由燭火一寸寸舔舐過去，將燈盞燃燒殆盡之後化作一灘冷灰。待臉上的淚漬凝幹之後，她才慢慢起身，神色又恢覆到了平日裏的模樣，而後扶著柱子小心翼翼朝房內摸索著。

國都，裳家。

裳家府內的七層雕花高樓上，一妝容精致的女子端正坐在案幾後面，大約四十歲左右，身上穿著一件淡紫色的百褶裙，發髻綰著時下最興的飛天髻，明明是已為婦人的模樣，可她周身卻絲毫未有一絲婦人的溫婉，反倒是帶了幾分狠厲之色。

有人影踏著月色匆促自院外走了進來，那人影步履匆匆穿過樓下的守衛剛超前走了數步，又猛的退了回來，低聲吩咐:“將七層惜暖閣上的燈盞燃起來，再去挑幾個聰慧風雅的進去伺候。”那人影語氣急促說之後，又步履匆匆朝裏面走了去。

大約有一盞茶的功夫，有匆促的腳步聲自室外傳了過來，裳素心無旁騖寫完最後一個字，便有人影推開門快步走了進去。

“夫人，派去的人剛來回話，說是親眼所見蒙楚已依將軍夫人之禮將姑娘安葬了。”

“什麽姑娘，她是我從我裳家嫡出的大小姐。”裳素眉心一皺，低聲呵斥。

竹琇忙不跌跪了下去，正欲言語，又聽裳素問道:“可尋到錦兒的消息了？”

“暫時還未有消息傳來。”竹琇將頭的垂的極低，惶恐答。

裳素眼裏閃過一絲厭惡，隨即擺了擺手:“你先起來罷，讓下面的人行事小心些，別讓蒙楚抓到了把柄。”

“蒙大將軍？他不是已經…………”竹琇話剛說到一半又猛的停了下來。

“他將從裳家出嫁的大小姐入葬了，但並不代表他已經相信那人便是錦兒。”裳素冷笑一聲，精致的面容上皆是嘲諷，“那個狼崽子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他想要扳倒裳家的心思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更何況他向來心思縝密，從不輕易信人。”

“可是夫人不是已經用美人骨為她畫出了大小姐的面容麽？只要她一死，那張臉便會一直留在身上。就算蒙楚不相信又能如何？畢竟大小姐那張臉擺在那裏。”竹琇神色不解詢問。

“即便如此他也會挖空心思來算計裳家，如今他假借喪妻之名告假在府，想必是又有了新的籌謀，吩咐下面的人盯緊些，若是出了紕漏，仔細他們的腦袋。”裳素眼裏閃過一絲狠厲之色。

隱隱有絲竹之聲猛地傳了過來，裳素眼裏的狠厲慢慢淡了下去，繼而又歡喜之色浮了上來，她唇角微揚攢起一抹溫柔的笑意，伸手攏了攏發髻，偏過頭神色歡喜問：“琇兒，我的妝容可有不妥之處？”

“很好看。”竹琇躬了躬身子，輕聲答。

裳素身上的狠厲之色一寸寸迅速被剝離掉，取而代之的卻是一個溫婉可人的模樣。她攥了攥手中的錦帕，歪著頭問：“琇兒，今夜唱的是那一出戲？”

“是夫人最喜歡聽的鴛鴦仙。”

竹琇剛答完，裳素蹁躚的身影便如一只紫色的蝶快速朝前飛著，款款前行時，她還梨渦淺笑著回頭沖著竹琇招手：“琇兒，快些。”

竹琇眼裏飛速閃過一絲悲涼之色，而後又迅速斂了起來，快步跟了上去。

窗外子夜的打更聲遙遙傳了過來，整個人國都都已陷入了靜謐，唯餘裳家七層雕花閣樓上燈火通明，絲竹聲聲入耳，正是一派熱鬧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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