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燈盞還未熄滅，整座小城還未從沈睡中清醒過來，街道上的青石板上已傳來一陣清脆的蹄聲。

而後兩人一驢出現在街角處，一身鵝黃色衣裙以輕紗覆面的妙齡女子牽著一頭瘦弱的毛驢，毛驢上斜斜坐著一個神色懨懨身穿淡綠色長衫的男子，那男子微闔著眼，身子左右晃著，一副沒精打采的模樣。

牽著毛驢的裳衣看著崇宴這一副軟腳蝦米的模樣，咬了咬牙輕聲啐道：“像你這般模樣，能在江湖上活了這麽久，也真是實屬不易。”

“過獎過獎。”崇宴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微微耷拉著眼皮，小聲嘟囔，“見過趕路的，還沒見過像你這麽趕的，連覺都不讓人好好睡。”

昨天夜裏，崇宴回房躺下，一個美夢還未做完，裳衣便一腳踹開房門走了進來，一把掀開他的被子將他從床上連拖帶拽拉了起來。而後在她的淫威之下，崇宴只得頂著兩個泛青的眼窩，胡亂梳洗一下，就被她拖著出門了。

“那我不是把毛驢給你騎了麽？你還想要怎樣？”裳衣咬牙切齒看著崇宴。

崇宴原本僅餘的睡意也被裳衣的磨牙聲瞬間嚇的沒了蹤跡，身手矯健自毛驢背上翻了下來，理了理有些淩亂的衣衫，腆著臉賠笑：“好了好了，是我不好，現在罰我走路，你騎著毛驢可好？”

裳衣瞧著他冷哼一聲，快步繞到毛驢另外一側，冷聲道：“要不是某人死皮賴臉不走，我至於要買這麽一頭病怏怏的毛驢麽？”

“額……”崇宴的神色有一瞬尷尬，正思索著說什麽話能討裳衣歡心時，裳衣已迅速拋下他徑自朝前走了去。崇宴想上前去追裳衣，可這頭毛驢卻似乎和他杠上了一般，任憑崇宴怎麽驅趕，它腳下就是不肯挪動半分。

裳衣走了許久見崇宴還未跟上來，怒氣沖沖轉頭欲訓斥他，卻瞧見他死死攥住韁繩拽毛驢那一幕，一時沒忍住撲哧笑出聲。崇宴回過頭看了裳衣一眼，果斷放開手中的韁繩朝她快步走了過來：“這倔驢不聽話，待等會兒開市之後我去租一輛馬車過來。”

“算了，如今我們在的地方離聞喜太近，還是小心些，待出了城再做打算罷。”裳衣微微搖頭，快步朝城門口的方向走了去。

昨天夜裏崇宴便收到了驚蟄傳來的消息，秦蕭已從裘家兄弟口中得知了他們二人墜涯身亡的事情，也已打消了再度追殺他們的念頭。但今日出門時，崇晏還是貌似不經意提了一下他們目前所在小城離聞喜不遠，裳衣也如他所願以輕紗遮了臉。

“餵，你發什麽楞，快些走。”崇晏迅速回過神來，斂了斂思緒快步跟了上去。

但不知是崇晏運氣差還是裳衣運氣差，這一路走來，他們別說是馬車，就連病殃殃的毛驢都未曾再遇到過。但好在自詡為老江湖的崇晏一路上也沒閑著，變著法給裳衣講著他所經歷過的一些逸聞趣事，一路走來雖說有些累但也不算煩悶。

他們兩個人出了城之後，走了沒多久便遇到了一個僻靜清幽的涼亭，原本正講的口若懸河的崇宴當即便不講了，嚷嚷著要在此處歇息片刻。

“餵，崇宴，你真的行走江湖過麽？”剛坐下來，裳衣用帕子擦了擦額角的汗漬，出聲詢問。

“那是自然。本公子十六歲出山，之後就開始在江湖上闖蕩了。崇宴答的頗為自豪。

“你十六歲出山開始闖蕩江湖，那我……我的十六歲會在幹什麽？”

“必定如其他養在深閨中的女子一般，撚針繡花，擺弄花草香料，閑來無事約下同齡女子聊些胭脂水粉之物。”崇宴照著平日裏一般女子的生活習性說道。

裳衣大病初愈後，她曾從一直服侍她的丫鬟小廝口中斷斷續續知曉了她以前的事情。他們說她以前極擅長做生意，裳家偌大的家業大部分是由她親自操持。可後來下面商鋪的掌櫃來府裏給她報賬時，她對那些賬簿絲毫沒有熟悉或者親切之感，反倒是覺得陌生的厲害，甚至還有幾分抗拒在裏面。

她臉上的神色慢慢淡了下來，搖搖頭哂笑：“其實想想挺好笑的，那些我曾經親身經歷的過去，如今全需依旁人的一張嘴風輕雲淡說出來 ，你絲毫沒有印象。他們口中你曾經極為重視的人再度重逢時，你的心卻平靜的如一汪水，絲毫沒有波瀾起伏。”說到此處，裳衣的音色猛地跌了下去，“其實我很相信冥冥中自有註定這一說，所以哪怕那些過去我全不記得了，對我來說也沒有多大的感覺，畢竟我現在才十八歲，以後的年歲還很久遠，我還是可以隨心所欲活。可是我的姓，我曾經極為擅長的東西，都註定了哪怕我忘了過去，以後的日子我還是需要為整個家族而活。”

崇宴微微垂首，左手下意識攥上袖角，聲色清淺安撫道：“阿衣，待到了玉人谷，你想知道的終究會知道的。”

聞言，裳衣猛地擡首，眼神空洞的向前看著，似是在看崇宴，又似沒有看他。

崇宴也未曾在言語，只雙眼怔怔看著亭外的風景。驀地他神色一淩，微側過頭看了一眼左側長滿雜草的羊腸小道，眸子裏閃過一絲異色，而後一把拽住裳衣的胳膊，壓低聲色：“阿衣，跟我走。”

裳衣還未曾反應過來，人已被崇宴拖著朝前走了，“餵，崇宴，發生……”裳衣口中的後半句還未問出口，眸光便瞥到從涼亭背後的羊腸小道上悄無聲息湧過了許多黑衣人。她倉惶回首，抖著發白的唇角低聲問，“崇宴，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崇宴借著巧勁兒迅速將搭在裳衣胳膊上的手滑下來落在她掌心，裳衣似抓到了主心骨一般，死死用力攥著。不過瞬間，裳衣便已明白了他的意思。如今他們所在的涼亭修建在僻靜處，這裏人跡罕至，但順著這座涼亭朝前大約走半柱香的功夫便是官道，只要他們趕在那些殺手追上他們之前跑到官道上，官道上人來人往，那些殺手自然不敢在那裏對他們下手。

顯然裳衣能想到崇宴的用意，那些殺手自然也能想到，他們兩個人剛跑了沒幾步，那些殺手便湧了過來，將他們二人齊齊圍在中間。裳衣頓時膝蓋一軟，差點要跌下去時，崇宴卻眼疾手快一把攬住她，將她拉著站在身後，低聲嗤笑：“阿衣，你何時這般沒出息了？”

“出息要是能救命，我現在立刻出息。”裳衣看著那群黑衣人虎視眈眈的模樣，瑟縮了一下腦袋，又往崇宴身後躲了躲。

“對了，我忘了，你這丫頭可是很惜命的人。”崇宴手持折扇一面堤防那些黑衣人對裳衣下手，一面出聲與裳衣打趣著。

“別廢話了，先想著怎麽活命罷。”裳衣瞥了一眼黑衣人手上閃著寒光的刀刃，只覺自己的腿又軟了幾分。

“我拖住他們，你先朝官道上跑。”一個黑衣人見崇宴分神與裳衣說話，尋了個破綻迅速朝裳衣攻去。崇宴一把攬住裳衣的腰身，抱著她飛速旋了一圈，扇柄在落到那黑衣人手腕的同時又飛快將裳衣推了出去，而後大喝一聲，“跑。”

裳衣剛在地上穩住腳，聽到崇宴的暴怒聲，身子一顫，下意識便提起裙據頭也不回的朝官道的方向跑去。

“真是個沒良心的小丫頭，讓你跑你就跑，你就沒想著回過頭來看本公子一眼麽？”崇宴瞧著裳衣頭也不回向前跑去，嘴裏小聲嘟囔的同時，一腳踹起地上的刀柄打向欲去追裳衣的那兩個黑衣人。

“行了，人都已經走遠了，別再演戲了。”在確定裳衣不會回頭後，崇宴啪的一聲打開手中的折扇，倚在旁側的柳樹上，語氣閑適問，“是誰派你們來的？國主還是蒙楚那個冰塊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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