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昔的夢境再度襲來，夢境裏手持白底繪大紅桃花團扇的綠衣女子依舊以扇遮面，只露出一雙翦水秋瞳坐在亭下的長廊上，或笑，或哭看著她。

裳衣的靈臺極清醒，明知道這是一場夢境，可不論她在夢裏如何掙紮，那些場景卻不會有一絲一毫的變動。在夢境裏她就好似是一個被人操縱的木偶，一舉一動都由別人控制著，她只能木然的隨著場景一遍遍來回經歷那些惶恐不安的絕望。

這些循環往覆的夢境一直到第三日暮色將至時才斷裂開來，而帶裳衣走出去的是一陣空靈的笛聲，那笛聲乍聽極為尖銳刺耳，但冥冥中卻無形牽引著她一步步穿過那些花枝，重新回到了夢境最開始的地方。

眼前有光亮慢慢聚了過來，耳畔的蟲鳴聲也愈發響了，裳衣費力擡起頗有些沈重的眼皮，恰好撞到了窗外探進來殘陽的餘輝裏，又急急闔上了眼。

“阿衣，你醒了。”崇晏欣喜的聲色傳了過來，裳衣睜開眼便瞧見他一臉歡喜坐在她床榻旁，臉上雖掛著笑，但卻依舊難掩他眼底尚未藏起的憂色。見裳衣楞楞看著他，他又急急起衣袖擋住窗柩旁投過來的餘輝，“你剛醒來，受不得這強光，對眼睛不好。”

裳衣緩再度睜開眼，崇宴正背光坐在一片瀲灩的光影裏，他輕撚起寬大的袖擺小心翼翼挪動著，似是想要遮住透過的光暈，可不論他怎麽挪動，總有一抹殘光調皮躍了過來，他似和那抹殘光杠上了一般，一臉執拗左右挪動著袖角。夢境裏的惶恐不安還尚未褪去，此時瞧著崇宴這般小心翼翼為她遮擋光暈的模樣，裳衣纖長的睫毛微閃上面便迅速染了濕意。

待崇宴仔細將夕陽的殘影全用袖角遮住後，臉上歡喜的神情剛揚起來便撞到了裳衣那雙濕漉漉的眸子裏，他神色一楞，隨即像個做錯事的小孩，微垂著頭小心翼翼問：“阿衣，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說話間，他手指已嫻熟的探了上了她的腕間。

裳衣輕輕搖了搖頭，伸出食指沒怎麽客氣戳了戳他額角，嬉笑道：“你可是摔到腦袋了？我這一覺醒來，你整個人像轉性了一樣，真是讓我……”

“撞到腦袋的人不是我，而是你。”崇宴擡起頭看著她，幽幽了口氣，面色埋怨，“你知不知道你這一覺睡了多久？”

“多久？”

“三日。”崇宴眸色認真看著她，“今日太陽落山之前，你若再醒不來，我便要去隔壁的棺材鋪給你準備身後事了。”

裳衣擡首瞥了一眼窗柩外，夕陽最後一抹殘光終是被暗色毫不留情吞噬掉，她微微瑟縮了一下腦袋，暗自慶幸自己早醒了那麽一刻鐘。之後在崇宴抑揚頓挫的語調裏，裳衣大概知曉了那日他們跳下馬車之後發生的事情。

那日，他們跳下去的地方恰好是一個冗長的斜坡，滾落中裳衣不小心被一個樹樁撞到了腦袋，摔下去之後就開始昏睡不醒，崇宴替她診過脈，脈象平穩也無大礙，可裳衣卻一直都未曾醒來。最開始一兩日，裳衣還說著胡話，雖說是胡話卻只是動了動唇角未曾發出聲音來，而到了第三日，她卻是連胡話也不說了。崇宴心下擔憂，又專門在這鎮上請了一位醫術頂好的大夫，那大夫也未診出個緣由來，只說今日她若再不醒來，便讓崇宴出了門左拐直接去隔壁的棺材鋪為她準備身後事，那大夫還未說完，便被崇宴攆了出去。

“我今日太陽落山之前，若還未醒過來，你當真會為我準備身後事麽？”裳衣坐在院裏的石桌上，單手撐著腦袋，神色頗為認真問。

“會，你想要什麽樣的棺材？”崇宴將手中的外衫搭在她肩頭，也神色頗為認真答。

“無所謂，什麽樣的都行，反正我總歸什麽也不知道了。”

“生之禮，婚之喜，葬之哀，世人都講究風光這一說，那些不過是操持的人假借祝願之名為自身所圖，或名，或利，而被借之名的人喜怒反倒是最微不足道的。”

裳衣攬了攬肩頭的外衫，伸出蔥白的手指了指旁側懸在廊下的燈盞，“人死如燈滅，死了就什麽都沒了。既然如此，為何不趁自己活著的時候，想去哪裏便動身去，喜歡什麽人便直接告訴她。世事無常，不要總以為以後你還會有極長的年歲去做你想做的事情，畢竟在睜眼閉眼間你的一生或許便已走到了盡頭。”

“世人常言悔恨，殊不知那些悔恨皆是因他們空有一顆遠行的心，而無前行的步伐造成的。”頓了頓，崇宴又輕笑著問，“世人向來便極忌諱談論生死之事，阿衣何以這般坦蕩？”

“生死本就是一個輪回，世人所謂的成長不過是走向死的一個過程罷了，只是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會學到了很多東西而已。”說到此處，裳衣調皮眨了眨眼睛，“其實我也怕死，但是生死從來都不是由人定的，所以我很惜命。我不貪心，我只想平安活到六十年，看盡人生一個甲子，然後在一個春光暖軟繁花盛綻的日子裏，做一場好夢，在夢中溘然長逝。”

裳衣話罷，崇宴只目光平靜看著她，久久也未曾出聲言語。裳衣與之對視了片刻，平靜移過眸光繼續看著廊下的紅色織錦燈籠發楞。

“喏，還給你。”裳衣側過頭，便見崇宴掌心放著一個通體無瑕的白玉鐲。裳衣剛探出手欲去拿那鐲子，崇宴卻先一步借力道緩緩替她將鐲送入她腕間。

裳衣垂首盯著那玉鐲看了好一會兒，這才極慢的擡起頭看著崇宴，輕聲問：“崇宴，你說一個人在什麽時候，才會完全忘了自己的過往？”

“失憶，或者是遭遇變故而性情大變。”

“除此之外，還有麽？”裳衣眼神迷茫，似在看崇宴，又似沒有看他。

崇宴微微垂首，左手下意識攥了袖角：“還有一種，就是換憶失敗，那個人也會忘了自己的過往。”

“換憶師失敗？”裳衣眼裏慢慢有了光彩，微側過頭看著崇宴。

“換憶一半取決於換憶者對記憶的掌控力，一半取決於換憶師的水準。前者若是換憶者的意志力極強，即便他與旁人交換了記憶，處於記憶本能的保護，他會下意識排除被換憶師強行換進來的記憶，由此也有可能會失憶。而後者則取決於換憶師的水準，若是換憶師水準不夠，或是中途出了差錯，也有可能會導致換憶者的記憶出現偏差，或者失憶。”崇宴微垂下睫毛，聲色清潤一字一句解釋給她聽。

裳衣歪著腦袋沈思片刻，又雙目殷切看著他：“崇宴，你行走江湖這麽多年，可曾聽聞過什麽秘術能幫失憶之人尋回自己的記憶麽？”

“沒有。”

“崇宴，拜托你，你見識那麽廣，肯定有的，你好好幫我想想。”裳衣雙手合十，可憐兮兮看著崇宴。

崇宴攥在袖角的手不著痕跡揉搓著，面上卻依舊是一派雲淡風輕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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