裳衣不知道這是哪裏，目之所及皆是盛綻的桃花，粉白紅三色擁在一起，湊成一派春光盛景。粗壯的花枝似一個個忠誠的守衛探出他們強健有力的臂膀形成一道道壁壘，阻礙有人穿過他們前行。

“餵，崇宴，你在哪兒？”裳衣心下有些不安，下意識便喊出了崇宴的名字。可這偌大的桃林似無音之地，她用盡全力喊出來的話卻在出了唇齒間陡然消了音。

有人撐著一把純白的十二骨節油紙傘疾步走了過來，裳衣心下一喜，迅速朝那人奔過去：“姑娘，你知道……”裳衣的話還未問完便驀地停了下來，她眼睜睜看著那人撐著油紙傘從她身體裏穿過，疾步朝前走去。

怎麽會？裳衣瞪著烏黑的眼詫然看著那人的背影，似是沒想明白自己這麽大一個活人站在這兒，那人未曾看見自己也就算了，怎麽可能還會從自己身體裏穿過去？

撐傘前行的那人似有所感，猛地停下了腳步。裳衣瞧著她微微欲側過來的身影，忙盈了笑意欲和她搭話。

傘檐緩緩上移，先是露出尖尖的下顎，而後紙傘略微停頓片刻，又緩緩擡了起來。裳衣盈了笑意的眸子在傘檐完全擡起時探了過去，可只看了一眼，整個人臉上的笑登時便似凍住了一般，斂不下來，亦盈不上去。

那張臉若是光瞧右側，絕對是一個十足的美人。可若瞧了全貌，只怕會駭的你兩股戰戰幾欲先走。那張臉的左側從額頭發際線處至下顎，皆是暗紅色的桃花胎記，蜿蜒曲折間皆是盛綻光景。

世人常以桃花喻做美人，可若真讓旁人將這女子的容貌看了去，只怕日後再無人敢將桃花和美人連在一處了。

那女子擡起傘檐看了身後一眼，清冷的眸光自裳衣身上掃過，雖知曉她看不見自己，但裳衣還是沒來由打了個寒顫。而後那女子又將目光收了回去，繼續撐著油紙傘朝裏走去。

裳衣心下一時有些猶豫，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跟上去。可還未等她做出決定，身後粗壯的花枝似得了誰的命令一般，紛紛探出樹枝落在她身上，齊齊推著她跟著那女子。她想要反抗，可此時腿腳卻好似不聽她使喚一般，只木然跟那女子走著。

原本層層疊嶂的花枝此刻皆如乖巧的仆從，齊齊收了花枝默然垂首在旁側，恭敬迎著她們二人前行。她們每走一步，前面的花枝迅速散開，身後的花枝又迅速攏上，循環往覆間一步步引著她們向前。

那些花枝推搡著裳衣一直與那女子保持著十步開來的距離，那女子好似不知曉她的存在一般，只自顧自朝前走著再未將頭轉過來。可裳衣知道，那女子知曉自己的存在，她雖然未曾回過頭，但每次她跟不上時，那女子也會將步履放慢下來，略微等等她，似乎是在帶著她朝什麽地方去一般。

春光暖軟，桃香縈繞。既然逃不掉那便迎上去一探究竟。

那女子帶著裳衣穿過層層花枝朝前走，周圍的桃花已由最初的緋色變為淡粉色，如今又成了白色。這一路走來，裳衣已在心裏默數過，每種花色的桃花有八十八株，分兩行排開。如今她們已走到了白色桃花的第八十株，裳衣心底沒來由猛地響起一個聲音：到了，快到了，你想要知道的，都會知道。

裳衣皺了皺眉角，面色狐疑看了一眼面前引路的那個女子。那女子仍未停下腳步，徑自朝前走著。待穿過白色第八十六株桃樹後她又猛地朝停了下來，而後面容蘸著冷意緩緩又退了回來。裳衣身子下意識往後縮，身後的花枝卻一把托住她的後腰迅速將她推了出去。

面前最後兩株白色桃花迅速斂了枝丫，將裳衣推出去之後又急急攏了起來。猝不及防的裳衣猛地便跌在一片暖陽中，她下意識回頭朝身後看去，緊攏的花枝前那裏還有半個人影，只在花枝上孤零零掛著一把純白的油紙傘。

她跌跌撞撞走了過去，踮起腳尖將掛在花枝上的油紙傘拿了下來，這才發現傘上依稀畫了幾株顏色不大明顯的粉白桃花。她欲將傘闔上，手剛碰到傘柄隱約覺得有凹凸之感，她這才發現傘柄上似乎刻一個字。

一個小篆奠字清晰落入她眼中，裳衣心下一驚，急急將傘扔了出去。這……這竟然是往生傘，往生傘，引亡人，拜亡魂，皆是與亡者有關。

有涼意順著裳衣的膝頭爬了上來，額角有細密的薄汗滲了出來，她抿了抿有些發幹的唇角，擡首飛快朝身後看去，希望能找到一個人影，目之所及只看到了一個重檐涼亭。

棕褐色的琉璃瓦在暖陽下熠熠生輝，四重鏤刻精致的重檐依次盤旋而下，刻著繁覆花紋的檐角懸著四個青黑的銅鈴，雖有輕風拂過，那檐鈴晃動間卻未發出半分聲響。

目光再往下滑時，裳衣猛地撞上了一雙盈滿了笑意的眸子。那眸子的主人一身淡雅的淺綠衣衫端坐在亭中，墨發斜斜綰了個發髻，蔥白的五指捏了一把白底繪了大紅桃花的團扇，扇面微微搭在臉上，只露出一雙溫柔似水的眸子。

那女子溫柔看著裳衣，緩緩伸出另一只纖纖素手朝她探了過來，蔥白的手腕上旋了一只白玉鐲，那玉鐲通體無暇，只有一處有一抹緋紅，看起來似一朵盛綻的緋色桃花。裳衣下意識撫上自己的手腕，哪裏空蕩蕩一片，好似缺了些什麽。

那雙盈盈水眸定定看著裳衣，好似冬日裏最早的一抹朝陽，莫名讓裳衣心頭騰起一股暖意。她轉頭瞥了一眼被自己扔在地上的往生傘，步履堅定朝那女子走去。

那女子以團扇遮面，就那麽溫柔看著她一步步走近。越走近，裳衣越覺得那女子看她的眼神愈溫柔。

“我……”裳衣張嘴欲言語，卻恍惚想起這裏是沒有聲音的。

那女子緩緩拉住她的胳膊，就那樣定定看著她，而後將遮在面上的團扇緩緩移開。裳衣的瞳孔猛地一陣收縮，迅速甩開那女子的手，身子踉蹌著朝後退了數步，眉眼裏皆是驚恐。

那女子依舊溫柔看著她，沒了團扇的遮掩，裳衣這才看清楚那女子一直在笑，那笑容如新生的稚子一般，幹凈透明，未曾摻雜一絲算計。可裳衣心下的恐懼未曾有半分削弱，反倒是越發濃烈起來。

她步履蹣跚朝外跑去，腳下一時不察踩空了一個石階，眼看著身子便要滾下去，胳膊卻猛地被一只纖纖玉手攥住。擡眸間，又是那一雙笑意盈盈的眸子。

裳衣避如蛇蠍一般迅速甩開那女子的手，飛快朝剛才來時的方向跑去。她懼怕的並非是那女子的笑容，而是她的那張臉。那張臉和她的一模一樣，就好像……好像是從她臉上撕下來貼到那人臉上的一般。

眼看著離那往生傘愈發近了，裳衣顧不得往生傘的忌諱，迅速將她拾了起來遮在自己眼前，傘檐落下來時，匆促間她瞥見那女子剛才還笑意盈盈的眸子此刻正急急淌著淚，她站在亭前的石階上，唇角張合說著什麽。

裳衣此時正驚駭的厲害，也顧不得仔細去辨認那女子在說什麽，只迅速將傘檐壓了下來，遮住自己的視線，一並擋住那女子來回張合的唇角，和她眸子裏淌下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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