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內來往奔走的仆從皆是往西綄院的方向去，崇宴與裳衣大搖大擺提著燈盞順著青石小徑朝後門的方向走去。因礙著他們是秦蕭請來的貴客，一眾仆從看到了也只是恭敬朝他們行了禮，而後又步履匆匆奔了去。

崇宴擺出一副在自家後院散心的閑適姿態：“阿衣，你說秦蕭若是知道咱們這般大搖大擺走出去，他會不會被氣的吐血？”

“秦蕭果真狠心。”裳衣看著垂首看著橘黃的燈暈落在青黑的石板上，答非所問道。

崇宴眉梢微挑，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徑自從她手中接過燈籠，“梅萼不是秦蕭殺的。”

“不是秦蕭殺的難不成她真是自盡而亡？”裳衣猛地停下腳步，聲色裏蘸了冷意，“今日梅萼明明答應過自己會離開的，秦蕭為何還不願意放過她？”

崇宴擡首定定看著她，似是不明白裳衣為何突然這般生氣，頓了頓，又了然的悠悠嘆了口氣：“阿衣，你可如今那個取了秦疏影的臉，用了她名，以後還會以她的身份活下去的女子是誰麽？”

“不知，但這與梅萼的死又有何幹系？”

“有莫大的幹系。”崇宴對答如流接了話，面色認真言，“那女子是梅萼的親生女兒。”

“什麽？”裳衣的瞳孔猛地收縮，身子因駭然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而後又急急拽住崇宴的袖角，“那那女子……”

“她是梅萼與旁人生的女兒，與秦蕭並無幹系。”

“梅萼想用自己的死來保全自己的女兒。”裳衣瞪著烏黑的眼定定看著崇宴，想從崇宴臉上看出否定之意，熟料崇宴只是面目淡然看著她，輕輕頜首。

滑涼的錦緞在她的掌心驟然便生了冷意，裳衣緩緩將手滑了下去：“秦蕭百般算計，可誰曾想到頭來竟然卻是為他人做嫁衣。你說要是他知道那女子的真實身世……”說到此處，她又猛地停了下來，隨後又勾起唇角寡淡笑了笑，“就算知道，如今那女子頂著秦疏影的臉，承襲了秦疏影的記憶，再加上梅萼以死相求，想必秦蕭也不會太為難她了。”

崇宴並未答她，只垂首怔怔看著手中的燈籠。裳衣也未再問下去，二人一路緩慢前行，誰都未再出聲言語，一時只餘不知名的蟲子在不知疲倦的鳴叫著，空氣陡然變的有些沈重。

快到後門前，崇宴驀地停下來，唇角攢起一抹寡淡的笑意，沒頭沒尾突兀問了句：“阿衣，若你是那女子，原本的貧苦生活與如今的錦衣玉食，你會選哪個？”

裳衣詫然看著他，表情有一瞬的怔楞，崇宴張了張唇角欲再言語，裳衣卻一步出聲：“我會選以我本來的樣子活著。”垂首思慮片刻，她又面色認真說，“不管我以前活的是什麽樣子，那都才是我真正屬於的。錦衣玉食，聞喜第一美人，那都是屬於秦疏影的，即便是我用了她的容貌，承襲了她的記憶，可那些都只是在我的軀體裏寄存而已，哪怕秦疏影已經死了，那些終歸還是她的人生。就算被我強取走了，此生我只會在她那副漂亮的皮囊下茍延殘喘的活著，而我，裳衣，我不願意那樣活著。”

裳衣話罷，崇宴久久未曾再言語，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安然站在裳衣身側。眼看著快到後門口了，裳衣深呼吸一口氣，伸手拽了拽崇宴的袖角：“別發楞了，快些走罷。”話罷，裳衣自顧自朝前走，走了幾步卻發現崇宴依舊似一尊雕像般站在原地，裳衣又不耐煩回首拽了拽他的袖子，“走啊，難不成你還想回去和秦蕭再把酒言歡一次？”

崇宴紋絲未動，裳衣不禁有些生氣，正欲發怒，崇宴卻先一步擡手指了指她身後。裳衣心下狐疑，飛快轉頭看了過去，近在咫尺的門口只餘兩盞被風霜褪了顏色的斑駁燈籠在風中兀自搖曳著，並未有什麽異常。

裳衣正欲轉過頭去質問崇宴時，脖頸處驀地傳來一陣酥麻的感覺，而後她的身子便不受控制軟了下去，眼皮一時也沈重的厲害。

叮鈴叮鈴，隱隱有銅鈴聲傳了過來，由遠而近愈發清晰起來，裳衣想要辨別它們是來自哪個方向，可意識卻漸漸被剝離開來。她察覺到有一雙溫熱的大掌落在她腰上，穩穩托住她要下墜的身子，有大片大片的暗色迅速襲來，頭頂上傳來一聲微弱的嘆息聲：“真是個固執的丫頭。”

裳衣費力想去看那個人的容貌，可眼皮卻不堪重負落了上來。在暗色徹底將她洇滅之前，裳衣隱約聽到叮鈴叮鈴的銅鈴聲驀地便消失了。

夜風寂寥，蟲鳴漸響。

崇宴單手摟住裳衣的腰，垂首看了她片刻，臉上露出一抹如釋重負的笑容：“醜丫頭，從今以後你我便兩清了，誰都不欠誰了。”話罷，他將裳衣打橫抱了起來，迅速朝門外走去。

門外的柳樹旁，停著一輛華貴的馬車，馬車旁一個身穿青色衣袍，看起來大約十七八歲的少年，那人看到崇宴過來，立刻殷勤的將車簾掀開。

崇宴將裳衣小心翼翼放在車內的軟榻上，便聽到那少年說道：“公子，國都又傳來消息了。”

“何事？”

那少年臉色有一瞬的猶豫，立刻出聲言：“裳錦已死。”

“何時的事？”崇宴提裳衣蓋毯子的手有一瞬的停頓。

“嫁給蒙大將軍那天夜裏，死於舊疾覆發。”

“蒙楚可曾尋了裳家的麻煩？”

“不曾。不過國主似乎已經派人在打探裳姑娘的消息。”那少年的神色有一瞬遲疑，“公子可要屬下……”

“你們不必插手。”崇宴擺了擺手，在裳衣旁側落了座，伸出手中的扇柄輕輕敲了敲她的額角，語氣頗為兇狠，“你這醜丫頭，怎麽給本公子闖了這麽多禍？這下又得連累本公子跟你一塊兒亡命天涯了。”

“公子，裳姑娘如今這般境地還不是您害的。”那少年小聲嘟囔著。

崇宴雲淡風輕瞥了他一眼：“驚蟄，你可是又想回玉人谷陪師兄說話了？剛好前些日子師兄說他一個人有些無聊，不如你……”

“驚蟄不說了，驚蟄再也不說了。”驚蟄飛快捂上嘴巴，一臉驚恐沖著崇宴搖頭，強烈抗議崇宴要讓他回玉人谷的建議。

“別廢話了，快些趕車。”得了命令的驚蟄迅速躍身坐到車轅上，手中的長鞭啪一聲摔在馬背上，馬迅速奔跑起來。

“公子，我們現在去哪裏？”趕了一段路，驚蟄看著城外不遠處的兩條官道，怯生詢問。

崇宴垂首看著沈睡的裳衣，低聲呢喃：“原本是打算帶你回國都的，現在看來暫時是不行了。”

“公子……”

“去玉人谷。”崇宴錯過目光，面沈如水吩咐。倚在他身側的裳衣似乎夢到了什麽，不安的皺了皺眉頭，額角上有汗珠密密麻麻滾落下來，但此時崇宴正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絲毫沒有註意到裳衣現在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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