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弦月未滿，孤星兀自廖。

崇宴回來的時候，遠遠便看見院內的石槽水徑旁蹲著一個人影，待走的近了才發現那人是裳衣，此時她正默然垂首蹲在水徑旁洗著手。

“阿衣……”崇宴低聲喚了她一聲。

裳衣驀然回首，鬢邊明明是薄汗涔涔了，可身上卻依舊披著今日在冰室的那件狐裘鬥篷。崇宴眉角微皺，快步走過去一把攙著她的胳膊將她扶起來，指尖湊至她脖頸處飛快將她狐裘的帶子解開。

“崇宴，你聞聞這上面還有血的味道麽？”裳衣雙頰緋紅，發絲淩亂貼在頰邊，她將已被水泡的發白的雙手湊至崇宴眼前，目光殷切看著他。

“沒有，一絲都沒有。”崇宴將自己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眉眼認真言。

裳衣輕笑一聲，笑容裏卻沒有一絲歡喜：“就算是最次的畫皮師，畫皮跟換皮過程中都不會有血漬。”說到此處時，她的聲色裏驀地多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意，“可是不知道為何，給秦疏影換完皮之後，我總能嗅到自己掌心的血腥味。不論我怎麽洗，都洗不掉那股味道。”

崇宴瞧著她失魂落魄的模樣，張了張唇角，幹澀擠出一句話：“阿衣，你是個畫皮師。”

“是啊！我是個畫皮師。”盡管內心深處還是有些貪戀崇宴掌心的暖意，可裳衣還是緩緩將自己冰涼的手抽了出來，低聲呢喃，“他們都說，我以前是個很厲害的畫皮師。在扶桑國都找不到幾個能和我一樣厲害的畫皮師。”

崇宴自然聽到了裳衣的蠅繩呢喃，可他不想她在這種低沈的情緒裏沈浸太久，便迅速轉了話題：“阿衣，秦蕭今夜打算將秦疏影安葬，你要不要去送她最後一程？”

“不去了，今日我在冰室與她已道了別。”

“也好，今夜之後她便可以就此長眠了。她的容貌，她的記憶，在往後的年歲裏，有人會承襲她的一切，以她之名在這世間好好活著。”崇宴輕輕頜首，語氣裏皆是平淡無喜。頓了頓，又側過頭看著旁側的裳衣，“如今秦疏影之事已了結，你日後有何打算？”

聞言，裳衣表情一楞，擡首指了指黑沈沈夜空中的孤星，“等明日確定秦疏影無礙，我便該跟著它歸家了。”

“嗯，也好。”崇宴讚同點了點頭，順著她的方向看了過去，東南方的孤星默然綴在黑幕的夜空中，閃著零星的光暈。

第二日，綠蘿正在為裳衣梳發時，便傳來秦疏影已醒的消息。緊隨其後便有仆從倉促奔來，說秦蕭邀裳衣去秦疏影的閣樓走一趟。

裳衣正欲起身，站在她身後的綠蘿已先一步拽住她的胳膊，怯生生看著她，沖她不著痕跡搖了搖頭。裳衣一臉狐疑看著她，綠蘿憋著一張通紅的臉朝外喊了聲：“稍等片刻，姑娘的發髻這便好了。”

“姑娘，您這發髻再加一根紅寶石流蘇釵會更好看些。”綠蘿偏頭看了一眼屋外，迅速自妝奩盒上抽出一根銀釵，身子微微向前傾著緩緩送入她發間。

裳衣滿腹心事跟著仆從剛走至秦疏影閣摟下，遠遠便聽到輕微的啜泣聲，她心下疑惑，難不成是換皮出了問題？這樣想著，她提起裙擺便要朝內奔去，胳膊卻猛地被拽了一把，她驀然回首，便見一身月白錦袍的崇宴站在她身後：“一起去。”

秦疏影的閨房是在閣樓的第二層，順著木質樓梯上去，剛踏上外面的走廊上，便聽到屋內傳來秦蕭的暴怒聲：“滾……全都給我滾。”

隨後便有仆從婢女從敞開的屋內快速退了出來，其中甚至還有幾個胡須發白的老者。裳衣心下驀地湧起一股不安，提起裙據快步跑了進去。

屋內，秦蕭一臉頹廢跌坐在太師椅上，下側地毯上歪坐著一身水藍色長裙的梅萼，此時她正單手捂著唇角低聲啜泣著。裳衣也顧不得此時她為何出現在這裏，只快速奔到左側的拱形門柩前，一把撩起鵝黃色的紗幔，紗幔漂浮間裳衣倉促擡首便撞進了一雙盈盈秋水剪瞳裏，她原本倉促向前的腳步猛地便頓了下來。

“你……你是裳姑娘？”坐在床榻的那美人眼裏閃過一絲疑惑。

“你認識我？”裳衣目光灼灼盯著她的面容，腳下卻並未有前行的打算。

那美人輕輕頜首，頰邊的梨渦裏緩緩湧了幾分真切的笑意：“嗯，我生病的這段日子，依稀記得有人去看過我。”頓了頓，那美人又言，“你身上的桃花香跟那人身上的一樣。”

“秦姑娘可是光記得阿衣了？”崇宴的聲音驀地插了進來。

“疏影記得裳姑娘，自然也記得崇宴公子。”秦疏影笑意清淺將目光自裳衣身上旋了一圈，最終落在屋外的崇宴身上，“疏影多年頑疾如今能得痊愈，自是該對崇宴公子千恩萬謝，又怎敢不記得您。”

裳衣心下狐疑轉頭看向崇宴，崇宴卻眉眼含笑看著秦疏影：“秦姑娘言重了，治病救人本就是醫者的本分，崇宴是醫者本分自是不敢丟的。”

說話間，原本跌坐在外間太師椅上的秦蕭步履踉蹌走了進來，以秦疏影剛醒來不便久坐之由將崇宴與裳衣帶了出來。

“裳姑娘，崇宴公子，秦某還有些事想二位詢問，還望二位隨我走一趟。”剛出秦疏影的閣樓，秦蕭臉色灰白沖著身後的崇宴和裳衣說道。

剛才裳衣看過那女子，若不是她曾親手將秦疏影的面皮給那女子換上，她甚至都以為那女子就是秦疏影。如今換皮之事已妥當，可為何秦蕭卻還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既然如此，我與阿衣隨秦兄走一道便是了。”

聞言，原本垂首沈思的裳衣驀地擡首，目光沈沈看著旁側笑的一臉人畜無害的崇宴。她是去見過秦疏影，但是那時秦疏影已死，根本不可能聞到任何味道。可剛才那個秦疏影卻說曾聞過她身上的桃花香。而且他們二人被擄來的時候秦疏影已經死了，為何剛才秦疏影卻能準確喊出他們二人的名字？

“跟著他走，你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獲。”崇宴用扇柄指了指走在前面的秦蕭，笑的像是一只奸詐的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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