裳衣與崇宴跟著秦蕭到花廳時，裏面已站了兩位胡須發白的老者，和一位身穿水藍色長裙的中年女人。那三個人裳衣都認識，那兩個老者是剛才她在秦疏影閣摟碰到的那兩個醫者，而那個中年女人她曾無意中聽綠蘿說過，她是秦疏影的奶娘，雖未被秦蕭正名，但在府中儼然已算是半個姨娘了。只是讓裳衣覺得奇怪的是，如今秦疏影剛醒，他們一群人這般詭異湊到一處又是為了何事？

“阿衣你嘗嘗，這茶味道不錯。”崇宴將青花瓷茶盞往裳衣身側推了推。

裳衣就勢靠了過去，壓低聲音詢問：“崇宴，你究竟知道什麽？”

二人竊竊私語間，從屋外步履匆匆走進來一個中年仆從，那仆從快步走到秦蕭跟前，看了旁側兩個年老的醫者一眼，原本朝秦蕭跟前的腳步猛地便停了下來，臉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秦蕭當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沖著那兩個老者揮了揮袖子，那兩個老者登時背著藥箱識趣退了下去。而後那仆從才迅速到秦蕭身邊覆在她身畔低聲說了數句。原本臉色一派灰白的秦蕭臉上驀地便湧了怒氣，寬大的袖風猛地朝站在他身側的梅萼掃去，啪的一聲脆響之後，梅萼的身子重重跌坐在地上。

青花瓷茶盞被無辜牽連，在紅木桌上執拗翻滾數次，終是不甘墜了下去。裊裊白霧間，秦蕭猩紅的眼死死盯著梅萼：“這些年我待你極好，影兒也把你當做生母一般敬重，她曾多次在我耳畔游說，要我將你納為平妻。你怎麽……你怎麽能狠得下心對她下手？”

什麽？秦疏影是被梅萼害死的？裳衣心下驚駭，手上一滑掌心的茶蓋便重重砸到了茶碗上，發出一聲沈悶的鈍響，裳衣下意識瑟縮了一下腦袋。

“是……是我做的。”似是被這一聲鈍響扯回了思緒，跌坐在地上半捂著臉的梅萼慢慢站了起來，而後背對著秦蕭用事手中的錦帕將臉上的淚漬一點一點擦拭著幹凈，而後轉過頭輕啟朱唇譏諷笑道，“她的生母是家產頗豐的大小姐，而我一個山野來的村婦哪裏敢高攀的起。”

“我說過，等影兒嫁人我會將你扶為平妻的。”

“秦蕭，你以為我還是十八年前那個你說什麽我便信什麽的懵懂丫頭麽？”梅萼冷冷看著他，語氣漠然，“十八年前我信了你，可到頭來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從那時我便發誓，此生再也不會信你了。”

秦蕭眼裏的神色有一瞬動容，聲色嘶啞道：“當年是我對不住你，這些年來我一直想彌補你。可影兒她是無辜的，你為什麽要把她牽扯進來？”

“不是我把她牽扯進來，秦蕭，是你，是你把她牽扯進來的。”秦蕭的眼裏閃過一絲疑惑，梅萼滿目憤恨看著他，一字一句重覆著他曾為她許下等秦疏影嫁人之後便扶她為平妻的海誓山盟，末了她唇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反正她那副病怏怏的身子活著也是遭罪，我只是早些讓她解脫而已。”

秦蕭腳下一個踉蹌，身子又重重跌入太師椅上，素日裏笑意盎然的臉上此刻皆是一派痛苦之色，頰邊的肌肉抑制不住的顫抖著，唇角來回張合終是說出了一句完整的話：“萼兒，你走罷。離開秦家，離開聞喜，再也不要回來了。”

“好，我走，我走。”梅萼眼裏有紅暈迅速湧了上來，卻被她強制壓了下去。話罷，她僵硬著身子提著裙據步履生風迅速朝外走去。

室內靜謐安然，唯餘穿堂風呼嘯而過，無情拉扯著旁側的琉璃石珠簾，流光溢彩中發出清脆的聲響。

“咳咳……不知秦兄找我們二人前來所為何事？”坐在下側一臉尷尬的裳衣若有所思看了崇宴一眼，崇宴會意立刻出聲說道。

坐在上座正沈浸在自己情緒中的秦蕭這才意識到他們兩個一直還在，僵硬的扯了扯嘴角：“原本是想向你們求證些事情，現在不必了。”

“既然如此，那我與阿衣便不在此叨擾了。”崇宴識趣沖著秦蕭拱了拱手，而後跟著裳衣一前一後走了出去。

“老爺。”剛才覆在秦蕭耳畔的仆從看著他們兩個人離開的背影，一臉欲言又止的模樣。

“讓他們知道又何妨，總歸是活不久的人。”秦蕭的眼裏閃過一絲殺意，隨即又捏了捏額角，聲色疲累沖著他揮了揮手，“你先下去罷，我想一個人靜靜。”

那仆從恭敬福著身子，放慢腳步朝屋外走去。

“好生照顧小姐。”秦蕭的聲音驀地傳了過來，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吃穿用度皆要同從前無異。”

那仆從腳下一頓，在踏出門檻之前，低聲回了句：“是。”

“秦疏影剛醒，梅萼曾給她下毒的事情就被人挖了出來，崇宴你說會不會太巧了些？”轉過長廊，裳衣貌似不經意詢問道。

“這世間那有那麽多的巧合，大多都是籌謀已久的布局罷了。”崇宴絲毫沒有被人識破之後的囧相，反倒伸手重重彈了一下她的額角，“阿衣，你忘了我的身份麽？”

“這世間竟然真有換憶師！？”裳衣瞪著烏黑的眼看著他，漆黑的瞳孔裏皆是不可思議。

“其實秦疏影早就察覺到梅萼在她湯藥裏動了手腳，但她本就是命不久矣之人，她不願淪為秦蕭攀附權貴的工具，佯裝毫不知情照舊喝下了梅萼端給她的那些湯藥。”崇宴答非所問看著裳衣。

“換憶師能窺探到別人的記憶麽？”

“不能。”崇宴搖了搖頭，頓了頓，又低聲解釋，“第一次在冰室看到秦疏影時，我便發現她的面容不似一般病逝之人那般蒼白，反倒帶了一絲暗色。昨日為他們二人換憶時，我又仔細查看了一番，發現她的指甲上也有紫黑色，但是並不明顯，想必中毒的時日不久。而稍加打聽便能知曉秦疏影生前的吃食皆是由最疼她的奶娘梅萼準備的。”

“那秦疏影的死因究竟是……”

“頑疾。”崇宴輕飄飄出言，“若是梅萼不能那麽心急，再等一段時日或許便能坐穩秦蕭平妻的位子了。”

“大抵是秦蕭給她的希望太過渺茫，她才會想著自己去爭取的罷。”旁人的事裳衣向來不喜歡過多參與，只淡然順著崇宴的話接了一句。

崇宴輕笑一聲：“阿衣，你果真是單純的緊。”話罷，在裳衣炸毛之前，又飛快拋了一個誘餌，“梅萼真正想要的可不止是秦蕭平妻的位子。”

“那她想要什麽？”

“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夫君，一個她親生的女兒。”

裳衣面色不解看著崇宴，還是沒明白他話裏的意思。崇宴毫不客氣拿著扇柄敲了一下她的腦袋：“現在有的時間你慢慢想。”頓了頓，他又摸了摸下顎看了剛才他們出來的花廳一眼，高深莫測說了句，“你很快便會知道的。”

裳衣此時並不知道，崇宴說的這個很快其實只隔了數個時辰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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