裳衣跟崇宴踩著晨露到冰室已到了辰時，秦蕭一身黑色襦衫站在室外的火把下，向來笑意縈繞的臉上此刻皆是掩不住的怒意。可即便如此，看到他們二人前來時，他臉上仍是強扯了一抹笑意，吩咐仆從將備好禦寒的鬥篷披風呈了上來。

如今是春末夏初時節，氣溫早已有了漸暖之勢。晨時雖有些涼意但總歸不大淩冽，而身穿狐裘鬥篷的裳衣甫一進入冰室，絲絲縷縷的寒氣自四處的冰塊上猛地躥了過來，她身子不自覺微微顫了顫。

“怎麽了？”暗色裏，旁側的崇宴似有所感應，驀地出聲詢問。

走在他們前方的秦蕭停下腳步，微側過身子將手中照亮引路的夜明珠探了過來。裳衣伸手將鬥篷攏了攏，聲色嘶啞道：“沒事兒，走罷。”

秦蕭狐疑看了他們一眼，而後又徑自朝前走去。一路上無人再出聲言語，只餘窸窸窣窣布料摩擦的聲音。大約走了一盞茶的功夫，冗長的暗色盡頭終是有了零零星星的亮光。

裳衣走出去之後才發現，此處這個冰室比昨日秦蕭帶他們去看的那個還要大上一倍不止。這個冰室四周皆是光潔透亮的冰塊壘積而成，室內一應物件皆是寒冰做制，冰室頂部倒懸著一盞赤色的琉璃燈盞，上放置著一個嬰孩拳頭大小的夜明珠，皎皎餘暉自燈盞上落了下來，照的室內一派通透，而原本昨日看到裝著秦疏影的冰棺也被移至到了這裏。

“炎冰石。”裳衣剛打量完，旁側的崇宴突兀出了聲。她詫然順著崇宴的視線看了過去，這才註意到室內的東南正擺著一個通體黝黑的石頭，那石頭在滿室光潔透亮的冰塊中顯的有些格格不入。最讓裳衣詫異的卻是那上面還躺著一個妙齡女子，那女子面容安詳，一副沈睡已久的模樣。

“崇宴公子好眼力，此石正是炎冰石。”秦蕭讚賞的看了崇宴一眼。

“據傳炎冰石一半為寒冰，一半為烈焰，制成石床可冬暖夏涼，更甚至它可根據臥睡之人身體之況自行調溫，且具有延年益壽之功效，但此石極其難尋。據我所知，世間制成石床的也僅有五塊而已。”說話間，崇宴一把拽住想要上前查看那姑娘的裳衣，“阿衣不必擔心，那姑娘無礙。”

裳衣心下擔憂那沈睡的姑娘，也未曾註意到剛才秦蕭稱呼崇宴時還特地加了公子二字，只是此時偏過頭看到秦蕭著崇宴眼裏的讚賞之色時，不由得有些詫異。

“可還需要我幫忙？”崇宴伸手彈了彈裳衣的額角，溫聲詢問。

“不要，留你在這兒還會礙手礙腳，走走走。”裳衣有些不耐煩推搡了崇宴一把，徑自從他手中接過自己的包袱，“我不喜歡被人圍觀，秦老爺也一同去外面候著罷。”

“好好好，我走我走。”崇宴有些無奈的揉了揉鼻尖，而後驀地將頭探了過來，溫熱的鼻息登時落在裳衣耳畔，“阿衣不必擔心，一切皆有我在。”話罷，在趁裳衣發飆之前，他已腳底生風迅速朝外挪了去。

“崇宴……”裳衣瞧著他逃之夭夭的背影咬牙切齒喊道，於此時同，耳骨處也有紅暈慢慢湧了上來。

裳衣的畫皮術是扶桑國頂好的，但三月前她大病初愈時，將前塵往事皆忘了個幹凈，除了一手頂好的畫皮術，其餘的她一概不記得了。可即便她有一手頂好的畫皮術，以前所為人畫皮換皮積攢的技巧皆是忘了幹凈，這算是她醒後第一次給人換皮，心下不由得有些不安。

她快步走到炎冰石前將手放在那女子的鼻翼下，悠長綿延的鼻息噴落在她食指上，她原本紊亂才慢慢安定下來。頓了頓，她又緩步走到秦疏影的冰棺前，凝視她的睡顏看了片刻，垂首慢慢朝她行了三個拱手禮，而後將手上的包袱放在旁側的冰桌上，慢慢自包袱中掏出各種物件。

冰室一墻之隔外，秦蕭不安搓著掌心面色急促來回走動著，即便絲絲縷縷的白色寒氣四處繚繞著，他的額頭上仍是薄汗涔涔。

端坐在旁側上的崇宴扯了扯身上的披風，正欲出聲言語，室外卻遙遙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不過片刻，便有一身姿曼妙的中年女人走了進來。那女人如今雖已是徐娘半老之韻，但因長著一張鵝蛋臉，又恰到好處的略施粉黛，看起來倒也算是一個美人。

“萼兒，你怎麽來了？”秦蕭聽到腳步聲，倉惶轉了過去。

“我有些放心不下，所以過來看看。”來人正是上次當著裳衣面訓斥綠蘿的梅萼，她緩步走到秦蕭跟前，柔聲勸慰，“老爺你也莫擔心，裳姑娘既然得了裳大小姐親傳，想必是不會出岔子的。”

“但願如此罷。”秦蕭低低嘆了一聲，面上的憂慮之色卻還是未曾淡下去。

崇宴目光玩味的自他們二人身上滑過，而後勾起唇角笑言：“秦兄你先坐下歇歇罷，你這般來回轉悠，讓我都頗有些壓力。”

“好好好。”秦蕭聽聞崇宴這般說，快步走了過來，在旁側的石凳上落了座，“是秦某之過，崇宴公子千萬莫要有壓力，千萬莫要有壓力。”

“秦兄放心，阿衣換皮之術是極好的，定然不會出岔子的。”

秦蕭接過梅萼遞過來的錦帕擦了擦額角的薄汗，敷衍的點了點頭。崇宴也不在乎他的態度，覆又笑意吟吟說道，“我給人換憶這麽久，也從未出過……”話說到一半，崇宴又猛地停了下來。

“哈哈哈哈，我自然是信得過崇宴公子，自然信得過崇宴公子。”秦蕭忙不疊神色認真討好著崇宴。

“換憶！？”站在秦蕭身後的梅萼聽到這話詫然看著秦蕭。

秦蕭這才想起崇宴是換憶師的身份他還沒跟她說過，便將手中的錦帕遞了過去，順帶給她說了崇宴的身份。

“可是老爺，這真的能將影兒的記憶全部換到那個女子的身上麽？”梅萼握著錦帕，面有憂慮詢問道。

“那是自然，崇宴公子給人換憶許久，從未有失手過。”秦蕭面色嚴肅低言道。旁側的梅萼攥了攥手中的錦帕，嚅動著唇角卻再未言語。

身後有輕微的腳步聲傳了過來，崇宴的神色有一瞬迷茫，隨即便有笑意浮了上去，他微側過頭裳衣的身影剛好出現在門口，“阿衣。”

雙眸無神的裳衣倉惶擡首，便看到笑意盈然走到她身邊的崇宴，眼看著他伸手要來拉自己的手，裳衣先一步伸出胳膊將他的手揮開。崇宴面上的神色有一瞬的僵硬，裳衣只是突兀垂首盯著自己蔥白的雙手，聲色疲憊道：“秦小姐的面皮已換皮那姑娘的臉上了。”話罷，踉蹌著身子自顧自提著裙擺朝出口方向走去，剛走了兩步又驀地停了下來，“秦老爺，還是早些讓秦姑娘入土為安罷。”

崇宴瞧著裳衣失神落魄的樣子，擡腳便欲追去，卻被秦蕭急急攔了下來：“崇宴公子，既然裳姑娘已為小女換好了面容，現在還須勞煩公子趁熱打鐵為小女換了記憶。”

秦蕭說話間，裳衣踉蹌的背影也已走的極遠了。他按捺住心下的憂慮，輕輕頜首，將秦蕭帶至石桌旁。

手起刀落，便有殷紅的血自秦蕭的手腕處迅速湧了出來，滴滴答答落在桌上的白色玉碗裏。梅萼在旁看的心下一抽，欲出聲言語卻被秦蕭阻了去。

“崇宴公子，崇宴公子……”眼看著白玉碗中的血即將要溢出來，秦蕭終是忍不住出聲喚已神游許久的崇宴。

“啊……夠了夠了。”被喚回思緒的崇宴看了一眼血碗，手腕翻飛間手中的朱筆已迅速探到秦蕭手腕處的傷口上，筆端輕輕一掃，秦蕭只覺得自己腕間的血肉好似被人用尖刀細細剜剔一般，密密麻麻的痛意讓他的面頰瞬時扭曲起來。

“這千絲斬掃嫡親之血確實有些疼，秦兄暫且忍忍，暫且忍忍。”崇宴卻好似看不見一般，手下的力道更是重了幾分，秦蕭正欲強扯笑意的臉又扭曲了幾分，頰邊的肌肉甚至因著痛意都微微顫了顫。

“好了。”眼看著秦蕭快撐不下去了，崇宴這才將手中已被血漬浸透通紅的朱筆抽了回來，“秦兄先在此歇息片刻，崇宴這便去為秦小姐換憶。”話罷，端起石桌上的白玉血碗施施然朝外走去。

等到走至秦蕭看不見之處時，崇宴面上的笑意驟然冷了下來，五指迅速斂了力道，原本端著的白玉血碗哐當一聲迅速墜了地，猩紅的血漬迅速在地上洇開，空氣中的血腥味愈發濃重起來。

崇宴眉眼微皺，透過冰墻瞥了一眼室內的炎冰石，略微平覆了一下心緒，這才提起手中已吸足了秦蕭鮮血的朱筆緩步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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