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宴自然沒錯過她臉上明晃晃的好奇，他攥了攥空蕩蕩的掌心，輕輕頜首：“阿衣想看展開便是。”

得了崇宴的許諾，裳衣急急將手中的燈籠塞入他懷中，微微斂了斂呼吸，單手拉著扇邊緩緩展開。扇面一寸寸平鋪展開，入眼便是一個身姿綽約香肩微露的女子，那女子微微側過身子，只露出半個尖尖的側臉，本來是一個極具美感引人遐想的場景，可隨著折扇又往前展開一寸，那女子微露的半個側臉卻沒有半分眉眼的輪廊，而是皆繪滿了灼灼盛綻的大紅桃花，

繁花似錦順著那女子的下顎墜了下去，枝枝蔓蔓間似要以那女子的骨血為養分繼續蔓延生長的態勢。

裳衣烏黑的眸子裏盈起陣陣恐懼之色，握著折扇的手驀地便失了力道，展開的扇子直直自她掌心墜了下來，她驚呼一聲下意識伸手去撈，眼前猛地掠過雪色袖角上的青翠嫩竹，而後手腕翻飛間，原本已即將墜地的扇子又穩穩落入崇宴手中，“阿衣，可是嚇到了？”

“那是什麽？為什麽那個人的臉上全都是……桃花？”裳衣眼睛直勾勾盯著扇面，抿了抿有些發白的唇角，戰戰兢兢問。

“是桃花仙。”崇宴瞧著她惴惴不安的神色，不動聲色將手中的扇子攏起來掩在袖中，“仙子在每個人的眼裏容貌都是不一樣的，所以我就將桃花仙的臉全繪成了桃花。”

“桃花仙！？”裳衣低聲說了數遍，隱約覺得這三個字有些熟悉，卻一時又想不起來自己在曾經在哪裏聽過。

“阿衣，明日你便要為秦疏影換皮，你……”崇宴不著痕跡轉了話題，似乎想勸慰明日要為秦疏影換皮的裳衣，但卻又猛地停了下來。

“明日？這麽趕？”裳衣猛地擡起頭看向崇宴。

崇宴以為她是心有畏懼，伸手拍了拍她發髻，溫聲笑言：“阿衣莫怕，凡事都有我在，你明日只管盡力便好，秦蕭不敢拿我們怎麽樣。”

“誰說我怕了？再說了，你在不在與我也沒多大的幹系，畢竟你總不能幫我去給秦疏影換皮吧？”裳衣瞪了崇宴一眼，伸手拍掉他放在她發髻上的手，搶過他手中的燈籠，徑自朝自己的廂房走去。

“我雖然不能幫你換皮，但是我能……”崇宴的聲音自身後遙遙飄了過來，裳衣腳步未頓，便又聽他接著道，“無論如何，明日我也去會的。”

“隨你。”裳衣隨意的擺擺手，也沒將他的話放在心上，只暗暗在心底盤算，待為秦疏影換皮之後，該用什麽法子盡快逃出秦家趕回國都。

待提燈而行的裳衣走遠了，崇宴這才將攏在袖中的扇子又重新拿出來，拇指和食指微微交錯用力，原本合上的折扇又重新被打開，扇面三分二依舊是裳衣剛才所看到的場景，只是隨著後面堆疊展開之後，剩餘三分之一的留白處赫然多了一灘碩大的墨漬，墨漬上以朱紅攙了金粉之色端正寫著六個蠅繩小楷“美人骨，凡人皮。”湊至鼻尖低嗅，似乎還能聞到絲絲縷縷的淺淡的血腥之氣。

“我面容醜陋自是我的事，與你有何關系？你生的這副好皮囊不過是上天垂愛，你有何緣由這般嘲笑我？既然你自恃容貌清絕，喜歡看美人，那我便讓你真真切切做一次以色侍人的美人。”

往事浮光掠影一閃而過，崇宴握著折扇的手猛地攥緊，而後倉惶將手中的折扇迅速闔上，眼底的遺憾之色才緩緩淡了幾分，垂首低不可聞嘆了口氣：“總歸還有彌補之機。”話罷，緩緩擡腳踩碎地方積水空明般的月色朝廂房走去。

盡管裳衣打心底裏還是有些不情願為秦疏影換皮，但眼前他們的處境容不得她有任何選擇的機會。第二日，天色熹微，裳衣尚在睡夢中，侍奉她的綠蘿便戰戰兢兢進來，說秦蕭派人過來吩咐，請她起來梳洗，用過早飯之後便要準備為秦疏影換皮了。

“現在是何時辰？”被擾了好眠的裳衣伸手遮了遮亮光，睡意熏然問。

綠蘿微微顫了顫身子：“回姑娘，剛過卯時。”

“才卯時！？”裳衣聲色驟然高了一個調，原本半撐起的身子又重重砸了回去，甚至還翻了身，背對著綠蘿帶來一幹伺候的侍婢，語氣不善道，“回去告訴秦老爺，我這人脾氣素來不好。若是睡不好便會心緒不好，若是心緒不好的，萬一給秦小姐換皮時，手下出了差錯那可就怨不得我了。”

“姑娘，這……”綠蘿的聲色裏有一絲遲疑，剛才秦蕭派來的人千叮嚀萬囑咐吩咐她不論用什麽法子都要讓裳衣早些起來，秦蕭已在大堂候著她了。可就連秦蕭都拿裳衣沒法子，她一個小小的婢女有能怎麽辦？

綠蘿烏黑的眸子裏登時有水霧盈了上來，她咬了咬唇角，膝蓋一彎緩緩跪了下去。她身後手持盥洗之物的婢女見狀也迅速默然跪了下來。無人出聲言語，室內氣氛驟然壓抑的緊。

已困倦之極的裳衣雖已閉了眼，但久久未聽到離開的腳步聲，也未見人出聲言語，心下不由有些狐疑，耷拉著眼皮微微側過頭看了過去。原本已瞇成一條縫的雙眸在看清楚地上烏壓壓跪了一片的婢女時，陡然便有了怒意，謔的一聲將被子掀開，面有慍色赤腳走了過來。

“姑娘，奴婢，奴婢……”綠蘿抖著唇角顫聲言語，話未曾出口眼淚卻急急落了下來。

被擾了好眠的裳衣心頭怒火燒的正是旺盛，可此時看著綠蘿那張清秀的臉上滿是淚痕時，終是未再出言責備，只抿了抿有些發冷的唇角：“過來給我梳洗罷。”

綠蘿千恩萬謝沖她叩了首，迅速讓身後的婢女將盥洗之物呈了過來。趁著丫鬟為裳衣勻面時，綠蘿自婢女雕花的托盤中替裳衣挑選著今日她要穿的衣物。上次她見裳衣凈選了些艷麗的衣飾，這次便也照著她的喜好伸手欲去拿一件錦紅雙重刺繡錦棠長裙，手指剛搭上裙據，裳衣略帶涼意的聲色便自身後傳了過來：“今日挑些素凈的。”

“姑娘……”綠蘿手指一頓，轉過頭眸光不解看著裳衣。

“今日是要去見你家小姐，她那般淡雅如菊的人，想必該喜歡素凈些的顏色。”說話間，裳衣蔥白的手指已落到了旁側一套白底繪了淺淡梨花的衣物上，“就這套罷。”

“小姐雖然喜著素凈，但姑娘你長的這般活泛，不論穿什麽，小姐都會喜歡的。”

秦疏影已死的消息被秦蕭瞞的極嚴，秦家上下知曉之人寥寥無幾，而綠蘿身份卑微，自然是不知曉此事的。裳衣也不打算告知她，畢竟有些事情不知道總比知道的人活的長久些。

裳衣收拾妥當出來時，崇宴早早便在桌旁坐著了。他端正坐著身子，以扇柄撐著下顎，眼簾微垂儼然是一副似醒非醒的模樣。

“崇宴，你起這麽早幹什麽？”裳衣放緩腳步走到桌前，單手敲了敲崇宴身側的桌面。

崇宴費力睜開眼皮。“我跟你一起去。”頓了頓，又打了個極大的哈欠，鼻音極重嘟囔，“不是當你的尾巴，是秦老爺請我接單的。”

“給秦老爺講故事？”

“阿衣，我是換憶師。”崇宴眸光無神看著裳衣，再看到裳衣張嘴欲反駁時，眼疾手快自桌上的瓷骨碟裏夾起一包子迅速塞到她嘴畔，“快些吃，飯菜都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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