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宴回去的時候，裳衣正雙手環膝坐在廊下的石階上發楞。他緩步走了過去在她身側坐了下來，兩人都沒有出聲言語，一時間院內只餘風吹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

“崇宴。”沈默許久，裳衣率先出言打破這平靜。

崇宴側過頭看著眉眼低垂的裳衣，不過瞬間他便知道她想說什麽，“秦蕭想要為秦疏影換皮並不是為了讓她承歡膝下，而是想利用她的容貌攀上權貴。”

“你既然知道，為什麽……”裳衣急急說了一半又驀地停了下來，頓了頓，聲色又猛地低了下去，“崇宴你有沒有人見過被畫皮師剝去面皮之後那人的模樣？”

崇宴低眉斂目，濃密纖長的睫毛遮住眼底零浮起的幾絲異樣，他旁側沈浸在自己情緒裏的裳衣絲毫沒有註意到，仍自顧自又絮絮叨叨說了起來：“你肯定沒有見過，而我也只見過一次。”

那是裳衣大病初愈沒多久，一日她在府中百無聊賴四處晃悠時，無意間闖入到一所破敗的院子裏。那院子地處偏僻，院前雜草縱橫，一副荒廢許久的模樣，她剛推開厚重的木門，門上的積塵便簌簌落了下來，嗆的她連連咳嗽了數聲，頓時也沒了入內一探究竟的想法，剛擡腳欲轉身離開時，院內隱隱傳來微弱的咳嗽聲。開始她以為是自己聽岔了，可站在原地又靜聽了片刻，那微弱的咳嗽聲仍是斷斷續續傳了過來。雖說是清白天日，但站在荒草叢生的院外，還是平白多了幾分滲人的感覺。裳衣站在原地躊躇片刻，伸手搓了輳有些發冷的胳膊，終是按捺不住內心的好奇，小心翼翼推開了面前那扇厚重的木門走了進去。

時至今日，裳衣再回想當日推開木門看到的那一幕，仍覺得有恐懼止不住自心底絲絲縷縷攀了上來。

“你看到了什麽？”崇宴的聲音虛無縹緲傳了過來。

裳衣握著裙擺的手猛地攥緊，抖著唇角來回張合了好幾次。才斷斷續續說了一句完整的話：“非人……非鬼，生不如死。”

說這話時，裳衣低垂著腦袋，崇宴看不清她此時臉上的表情，可聽她聲色也知道那人所見定然是帶給她極大的駭然。崇宴將溫熱的大掌探過去放在裳衣的手背上，“阿衣，秦疏影在三日前已經死了。”

“可是就算她死了，秦蕭就能把她的臉剝下來給別人讓她這般殘缺的安葬麽？”裳衣漆黑的眸子定定看著崇宴，眼底隱隱有水霧浮了上來。

崇宴瞧著她這副泫然欲泣的模樣，臉上的神色來來回回變了好幾次，最終他也只是微微垂下眼簾，淡聲道：“阿衣，秦疏影死了，我們誰都無法知道她真實的意願是什麽。”

“我不會幫秦蕭的。”裳衣眉眼清冷看著崇宴，聲色篤定，“她明明是那麽好看的一個美人，如果她活著怎麽可能會讓人取了她的臉……”

“阿衣，她已經死了，三天前就死了。”崇宴面色如水看著一臉憤然的裳衣，眼裏閃過幾絲掙紮，但又極快落了下去，“美人惜容，但這世間向來便不缺意料之外的事情。”

裳衣脫口便欲說不可能,可剛說出了個不字,腦海中猛地便躥起她在院中看到那張血肉模糊的臉，後面的兩個字登時便消了音。她霍然起身，面色憤然提著裙擺跌跌撞撞朝自己的房間跑去，轉身的瞬間，眼裏的淚似尋到了決堤的出口，急急淌了下來。

為什麽要這麽痛苦的活著？

活著總歸有個盼頭，死了就什麽都沒了。我在等一個人，只要我多活一日，見到他的希望就會多一分。

那時說這話時，那個非人非鬼的“怪物”明明頂著一張血肉模糊的輪廊，甚至連表情都做不出來，可那一瞬，裳衣卻能明顯能感覺到她身上的歡喜，她想她如果的臉還在，那麽她此刻必然是一派眉眼溫軟的歡喜模樣。

有人奪了她的面皮，讓她成為了一個怪物，而裳衣卻奪走了她的名字。

你叫什麽？

我叫……裳衣。

她逃離裳家之後，便用了她的名字，畢竟以她的樣子，定然一輩子也無法離開那個偏僻的院子。許是因為這個，每次想起那個裳衣，她的心驀地便有了微鈍的疼意。

裳衣飛快用袖角擦了擦眼角的淚漬，單手捂著有些遲鈍痛意的胸口，步履淩亂朝自己院子裏走去。

崇宴一直維持著裳衣離開時的姿勢，背倚靠在廊下朱紅色的柱子上，雙眼怔怔看著天色從透白一點一點被暗色吞噬掉，最終變成黑沈沈一片。

身後有輕微的腳步聲傳了過來，原本正欲起身的崇宴身子一頓，揉了揉有些發麻的四肢，頭也不回嬉笑道：“阿衣可是專程來陪我賞月的？”

一身大紅襦裙的裳衣提著緋色燈籠緩步走了站在他身後：“秦蕭想要將秦疏影的面皮換給誰？”

“一個與秦疏影身材相仿的女子，我今天已經見過了。”崇宴扶著旁側的雕花柱子站了起來，揉了揉有些發麻的腿，輕笑著將腦袋湊到裳衣身側，“阿衣，可是改了主意？”

“你猜。”裳衣眨著眼，臉上掛著清淺的笑意，一反常態的並沒有嫌惡崇宴的靠近，反而還將身子往崇宴跟前又湊了幾分。隨著她的靠近，有熏然的桃花香似有若無盈了過來，崇宴呼吸一窒，耳骨上登時有紅暈攀爬了上來，身子連連往後退了數步，直到後背抵在朱紅色的柱子上他才堪堪停了下來，咽了咽口水有些不安的看著離自己愈來愈近的裳衣，“阿衣，你……你要幹什麽?我……我可是個很有原則的人，我……”

“閉嘴。”裳衣冷冷掃過一個眼神，崇宴登時噤了聲。眼睜睜看著她離自己愈來愈近，愈來愈近，他下意識閉上眼睛，左臉誓死不從，右臉任君采擷。

“你這齷齪的腦子裏在想什麽？”崇宴右手攥著的檀木折扇猛地被人抽了去，而後頭頂重重被敲打了一下，他吃痛睜開眼便看到裳衣往後又退了一步，一臉嫌棄看著了他一眼，覆又將目光落在了她拿到的那把檀木折扇上。

崇宴揉了揉有些發疼的額角，神色頗有些委屈無奈：“嗳，我長的這麽好看，在阿衣眼裏竟然比不過一把扇子，真是讓我傷心的緊。”

裳衣對崇宴這把檀木折扇很久便存了好奇心，自她認識崇宴起這把折扇便從未離開過他的手，但讓她覺得詫然的是崇宴雖然折扇從不離手，但卻也從未見他展開過。剛才她過來的時候，遠遠便見崇宴坐在廊下，而他右手中捏著的那把檀木折扇生平第一次被展了開來。當時她站的遠了些，並未看清楚扇面上是什麽，待她走的近了，崇宴聽到腳步聲，便不著痕跡將折扇重新攏了起來。

“我可以把這把扇子打開麽？”裳衣晃了晃手中的折扇，偏過頭詢問崇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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