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裳衣剛梳洗完畢，便有仆從掐著時間來說秦蕭請他們二人去正廳用早飯。

席間秦蕭待他們比昨日更熱絡，早飯用完喝茶時，秦蕭才面色為難說出了此番“請”他們二人來的緣由。

“秦某有一小女名喚疏影，她自幼身體孱弱，這些年我訪遍名醫，可她的身子仍是未見好轉。秦某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以這般手段請二位前來，還望二位見諒。”說著秦蕭站起身顫巍巍沖他們躬著身子行了個大禮。

裳衣與崇宴飛快交換一下眼神，崇宴心領神會伸手虛扶了他一把：“秦兄真是折煞崇宴了，若有崇宴能幫上忙的盡管說，崇宴定當盡力而為。”

秦蕭沖他道了謝，卻將目光落在裳衣身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秦老爺有事不妨直說好了，不必吞吞吐吐的。”裳衣落落大方看著秦蕭。

“秦某想求裳姑娘用小女疏影重新做一副畫皮。”秦蕭臉色一橫，顫聲說道。

扶桑國歷來有借人驅病這一習俗，以前富貴人家若是有身患頑疾之人，便會許下重金在坊間尋一位與其八字相符之人，而後再將兩人放一處相處數日，據傳這樣便可將病氣過到之與其八字相符之人身上，從而使原本患病之人痊愈。而到後來，畫皮術在扶桑國愈發鼎盛時，富貴人家更是不惜許下重酬請畫皮師按患病之人容顏畫皮，從而更好的抵擋災禍。

裳衣心下一時有些不解，若秦蕭真是想找人為秦疏影畫皮，但凡酬金給的足，總會有技藝尚可的畫皮師接手，為何他偏偏要以這種手段將她一個小婢女擄來呢？現下她滿腹疑問，但臉上卻未露半分：“既是如此，那自然好辦。秦老爺帶我去見見秦小姐，我依她之容再畫一副面具便是了。只是這與秦小姐八字相符之人，恐怕還需秦老爺去找了。”

“裳姑娘聽岔了，秦某是想求姑娘……想求姑娘以小女疏影重新做一副畫皮。”裳衣話罷，秦蕭靜默了半響，這才聲色嘶啞又慢慢將剛才的話重覆了一遍。

“什麽！？”裳衣猛地站起身來，寬大的袖角無意間帶翻了桌上冒著熱氣的茶盞，水霧繚繞間，她瞪著眼不可置信又問了一遍，“你是說，讓我用你女兒重新做一副畫皮？”

坐在裳衣旁側的崇宴不明白裳衣為何突然這般激動，徑自伸手扶了扶被她袖角帶倒的茶盞，拽了拽她的手腕，溫聲言：“阿衣，先聽秦兄說。”

“實不相瞞，小女疏影，已在三日前病逝了。”話罷，秦蕭似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氣，身子疲軟倒下去歪在椅子上，面上皆是一派灰敗之色。

裳衣偏過頭對上崇宴迷蒙的眸子，慢慢斂了斂情緒，坐下來抿了抿發白的唇角：“畫皮術分為畫皮和換皮兩種，畫皮是將一個人的容貌覆制做出人皮面具戴在他人臉上。而換皮之術則是將一個人的臉直接作為人皮面具，取下來換到另外一個人臉上。”

“二者可有區別？”崇宴有些狐疑問。

“畫皮者撕掉臉上的面具便可恢覆自己真實的容貌，而換皮者此生都要以被換著的容貌活著，絕無恢覆自己原本容貌的機會。”裳衣聲色低沈說著，頓了頓，又突兀的補充了句，“為了達到最好的契合之效，在換皮時，畫皮師都會將被換者原本的容貌悉數毀去，而後再為其換皮。”

崇宴微微點了點頭，不知聽沒聽懂，之後他也未再發問，只是單手有一搭沒一搭敲著桌上的白玉瓷茶盞。大廳內一時寂靜無言，唯餘他極有規律敲著茶盞的清脆聲響回蕩著。

“裳姑娘，有勞了。”在崇宴敲茶盞停頓的空檔，一直沈默的秦蕭驀然出聲，雖說是請人辦事，但他言語裏卻絲毫沒有恭敬之態，反倒是隱隱多了幾分壓迫感。

“秦老爺怎麽確定我一定會換皮術？”裳衣擡起頭笑意盈盈看向他。

“裳家大小姐裳錦的畫皮術在扶桑國是定好的，裳姑娘既然曾得她親自點化，想必小小換皮術自然不在話下。”

“小小換皮術自然不在話下，但是我為何要幫秦老爺？”裳衣撥弄著茶盞，漫不經心說著。

“裳姑娘如今有的選麽？”秦蕭的語氣裏皆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態勢，面上也再不覆昨日見他們那般的熱絡。

“已逝之人向來講究入土為安，不知秦老爺為何一定要這般逆天而行呢？”裳衣答非所問驀的轉了話題。

秦蕭臉上的表情有一瞬的怔楞，隨即又滿面慈愛答：“影兒是我唯一的子嗣，我自是希望留她承歡膝下的。”

哐當一聲，裳衣將手中撥弄的茶蓋重重摔了下去，正欲出聲言語，旁側的崇宴已先一步攥住她手出聲：“秦兄愛女心切，不舍得白發人送黑發人，崇宴自然理解。只是秦兄也知曉，阿衣的畫皮術是由裳家大小姐裳錦所授，裳家素來家規森嚴，若是阿衣貿然出手幫了秦家，若是這消息傳回裳家，日後阿衣……”

“崇宴放心，此事除了你我三人，絕不會再有第四人知曉。”秦蕭面色認真言，頓了頓，目光又虛虛自他們二人身上掃過，而後落在他們緊握的手上，朗聲笑道，“待事成之後，愚兄定當贈與重酬，以保二位遠走高飛。”

裳衣臉色一淩，下意識便要抽出手，崇宴手中的力道又重了幾分，微側身子不著痕跡沖她搖了搖頭，示意她別輕舉妄動，而後又談笑風生沖著秦蕭道了謝。

之後，秦蕭又帶著他們二人去看冰室看了秦疏影。這些年，秦蕭一面在找懂得換皮的畫皮師，一面又私下在府中修了冰室以備後患。三日前秦疏影病逝後當即便被放入冰室中，且他也找到了與秦疏影身形相似的姑娘，如今就只剩下由畫皮師為二人換皮了。

冰室裏，裳衣見到了綠蘿口中那個聞喜遠近聞名的美人秦疏影。絲絲縷縷的寒意中，她一身鵝黃色襦裙面色安然躺在冰棺中，就連綠蘿說她時常皺起的眉頭在此時也平展舒開了。安靜淡雅的模樣似一株含苞待放的雛菊。

裳衣偏頭看了一眼面含笑意正與崇宴攀談的秦蕭，心裏驀地便生了怒意，冷著臉一把甩開崇宴搭在她手腕上的大掌，怒氣沖沖朝外走去。

猝不及防被甩開的崇宴神色有一瞬的詫異，而旁側原本談笑風生的秦蕭臉色登時冷了下來，眼底的殺意也愈發淩厲起來。崇宴自然察覺到了秦蕭身上的殺意，長睫微垂，遮住眼底諷刺的神色，溫聲笑言：“阿衣素來脾氣不好，還望秦兄切莫放在心上。”

秦蕭擺擺手，嘴裏說著不會，可眼底的殺意卻是未減分毫。

“崇宴冒昧問一句，既然秦兄欲為令愛換皮，那為何不再請一位換憶師，將其記憶也換了呢？”崇宴佯裝沒看到他眼底的殺意，笑的一臉人畜無害詢問道。

“愚兄又怎會沒想到這個法子，這些年我也曾許下重酬遍尋換憶師，可卻終是一無所獲。”

崇宴眉眼微挑，自袖中掏出一塊通體無暇的白玉玦遞了過去，秦蕭面色狐疑接了過去，湊至旁側的亮處看了一眼，猛地擡首看向崇宴，面上皆是一派駭然之色。

崇宴白衣翩然，端正站在秦蕭對面，唇畔噙笑：“在下玉人谷，崇宴。”

闌水畔，玉人谷，換憶師，影子無。這是秦蕭花重金得到唯一一條與換憶師有關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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