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一路狂奔，搖晃跌宕，終是在第三天日暮時分停了下來。

裳衣從馬車上被人扶下來的時候，感覺渾身的骨頭都跟散了架一樣，稍微動都一下都能聽到咯吱的聲音。反觀跟被那個瘦男人粗魯推下來的崇宴卻只是發絲稍微淩亂了些，面色蒼白了些，其餘完全沒看出來有一絲不適之態。在那個瘦男人給他松綁之後，崇宴甚至不知從哪裏摸出一把檀木骨扇來，有一搭沒一搭的在掌心敲打的，神態閑適的就跟來出門散步一樣。

“崇宴。”裳衣憤憤不平喊了聲，原本背對著她悠然自得的崇宴轉過身來，在看到她脖頸處明晃晃的刀時，臉色一淩，緩步走了過來：“我們二人落在你們手裏，我們自然懂得識時務者為俊傑之意。但這世間之事向來便不缺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之例，若是今日你傷了她，來日我必千倍百倍奉還。”

“你……”

“猴子。”那個胖男人伸手重重搭在那個瘦子的肩頭攔住了他前行的動作，他自然沒錯過崇宴剛才眼裏那一閃而過的殺意，自幼過慣了刀口舔血的日子的對上那眼神時，心裏竟然驀地升騰起了一股懼意，“放下刀。”

“大哥……”

“放下。”那胖男人怒吼了一聲，那個瘦子一臉憤然，但還是極不情願收了手中的刀，粗魯的把裳衣朝前推了一把。

裳衣踉蹌著朝前倒去，被崇宴穩穩扶住肩膀，他迅速斂起眼底的情緒，臉上又恢覆到了平日裏吊兒郎當的模樣，一面替她解著繩子，一面討好問，“怎麽樣？有沒有很感動？”

“感動，感動的無以言表。”裳衣活動活動被綁的有些發麻的手腕，狠狠在崇宴的腳背上踩了一腳，咬牙切齒答。

“哎，我說你這女人……”

“兩位貴客遠道而來，秦某有失遠迎。”崇宴抱怨的話還未說完，身後便傳來一個渾厚的男聲。

裳錦這才註意到他們身後是一棟灰白相間的大宅，門口兩側各放著兩個石獅子，石獅子之間是九尺寬的青色臺階，臺階之上是兩扇雕花的朱紅大門。一個約莫四十歲出頭的中年男子步履急促自大門裏走了出來，他身穿一件灰色的暗紋長袍，外罩一件黑色的儒巾，頭戴一頂黑色的氈帽，許是剛得到消息便急促奔了過來，待他走的近了隱隱還能聽到輕微的喘氣聲。

“兩位貴客一路舟車勞頓，快快快快，府裏請。”秦蕭滿臉堆著笑，和善沖著他們兩個人說道。

崇宴跟裳衣下意識對視一眼，彼此都很默契的搖搖頭傳達出三個字：不認識。

“秦老爺，莫不是請錯了人？”崇宴有些不確定問。

秦蕭偏頭看了一眼劫持他們來的那兩個人，那個胖男人立馬快步走了過來，在秦蕭耳邊低語了幾句，秦蕭原本臉上的狐疑之色登時便沒了蹤跡：“既然裘兄弟說沒有請錯，那自然是沒有請錯。只是不知道兩位誰是畫皮師？”

你是畫皮師？有人找你。被綁前那個胖男人說的兩句話突然又自裳衣腦海裏躥了出來。當日在瀾城賣面具時，她與崇宴一直待在一處，想來是那兩個人不知道他們誰才是真正的畫皮師，索性就將他們兩個一起綁了來。這樣想著，裳衣看崇宴的眼神裏登時便多了幾許歉意。

“我是。”裳衣轉過身面色防備看著秦蕭，若他真要尋畫皮師只要能付得起銀子，自然會有不少畫皮師接他這樁生意，他又何必找人將他們綁了來。

“這位公……姑娘。”秦蕭絲毫沒有在意她臉上的防備之色，“聽裘兄弟說，姑娘是國都裳家的人，秦某才這般魯莽將姑娘請來，還望姑娘不要介懷。”

畫皮師在扶桑國極多，但大多都是些不入流的，唯有裳家一門才是其中的佼佼者。但裳家雖是商賈之家，卻因得了先王多年恩寵，若非權勢之家的生意，他們一般都不屑接手。想來是那日她與崇宴攀談時，無意中被裘家兄弟知曉了身份，才惹出了這個禍端。

“秦老爺既然知道阿衣是國都裳家的人，還這般派人將她綁來，就不怕他日裳家來興師問罪麽？”崇宴微垂著頭，語氣裏皆是慵懶之態，也暗藏了幾絲警告的意味。

“秦某只是想請裳衣姑娘來幫一個小忙而已，想來是裘家兄弟怕裳衣姑娘不配合，這才出了此等下策，還望裳衣姑娘與公子不要介懷才好。”秦蕭打著太極不著痕跡將崇宴這個問題推了過去，而後滿臉堆笑，“二位一路舟車勞頓辛苦的緊，府上早早便已備好了廂房，二位先入府歇息罷。”

擺著既來之則安之的心態，崇宴跟裳衣也沒別扭，直接跟著秦蕭入了府內。秦蕭將他們親自引入廂房之後，囑咐了幾聲，便以為他們準備接風宴為由走了。

連日來的奔波趕路，顛的裳衣的骨頭都跟散架了一樣，她先舒舒服服泡了個澡，便有婢女捧著暗紅的雕花托盤如魚貫入，裳衣虛虛掃了一眼，發現上面皆是各種款式的裙裝及朱釵佩飾之物。想著如今既然男子的身份已然裝不下去了，索性便直接恢覆女裝，畢竟她打心底裏還偏喜女子的紗裙首飾多一些。

裳衣讓那些婢女將其中顏色艷麗些的衣物挑出來，她翻看了片刻，終是挑中了一挑白底淺杏色的襦裙，一件茜紅色繪了粉色桃花的大袖衫，外加一條以金線繪了蝴蝶花紋的大紅披帛。

“姑娘，你長的真好看。”給裳衣梳頭的是一個看起來約莫十四五的小丫鬟，她手下飛快替她綰著發，一臉喜氣開口，“跟我們家小姐一樣好看呢！”

裳衣聽她這麽說，撲哧一聲笑出聲來：“什麽叫跟你家小姐一樣好看？”

“我們家小姐是聞喜遠近聞名的美人呢！自小姐及笄之禮之後，每日來求娶的人都要排好長的隊呢！但是老爺說小姐生來便是侍奉君王之相，又豈是那些人可以肖想的，便吩咐府中的家丁但凡是來府上提親的，一律全攆了去。”

“那你們家小姐好看，還是我好看？”裳衣瞧著那小丫鬟懵懂的模樣忍不住出聲逗弄她。

“如果說你們誰更好看，我也說不出來。”那小丫鬟一臉為難的模樣，“姑娘你看起來是屬那種很活泛的美，而我家小姐許是久病纏身的緣故，她整個人平日裏都是微微皺著眉頭，雖然也是恬靜動人，但她給人的感覺就像……就像是一汪靜止的清水，寡淡清冷。”

“這樣啊！難怪我們今天來的時候沒有看到你家小姐。”

“小姐身子抱恙之後，便極少出來了，平日裏偶爾還去府中的院子裏走了走，但近些時日，我也未曾……”

“綠蘿，住嘴，小姐的事也是你可以私下議論的。”那小丫鬟口中的看字還未說出口，便被突然一聲暴怒聲止住，而後袖風掠過，她臉上登時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痛意。

淚眼朦朧中，綠蘿擡首便見小姐的奶娘梅萼正一臉怒氣的叉腰站在她面前，她身子一抖，登時便跪了下去：“梅姨饒命，梅姨饒命啊！”

“你這個小賤人，誰給你的膽子敢私下議論小姐的？”

“梅姨饒命，梅姨饒命啊！綠蘿不是故意的，綠蘿不是故意的。”綠蘿身子抖的跟篩子一般，止不住沖她磕著頭。

裳衣啪的一聲將手中的桃木梳摔在梳妝桌上，冷眼斜睨看著怒氣沖沖梅萼：“綠蘿是秦老爺派來服侍的人，你這般當著我的面打罵她，可是欺負我身份卑微，替她做不得主？”

“姑娘誤會了，奴婢不敢。”梅萼原本擡起手一頓，在看到臉上的冷色時，緩緩放了下來，臉上的驕縱之色瞬時斂了個幹凈，轉身低眉斂目沖著裳衣福了福身子。

“既是如此，你也別再打罵她了，是我一時好奇，剛才多問了幾句，因著我是你們老爺請來的客人，她也不好意思忤逆我的意思，這才答了我，若你再這般打罵下去，倒讓我心裏更過意不去了呢！”話罷，裳衣擡手攏了攏已被綠蘿綰了一半的發，悠悠嘆了口氣，“不知道秦老爺那便可是等的有些急了？”

梅萼自然是聽懂了裳衣話裏暗含的意思，擡首沖著跪在地上的綠蘿使了一個眼色，綠蘿忙不疊爬了起來，頂著半邊紅腫的臉戰戰兢兢站在裳衣身後：“奴婢這便為姑娘綰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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