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蘿將一只銀色的流蘇朱釵斜斜插入裳衣發髻上，微微往後退了數步，怯生問：“姑娘看這樣可好？”

“很好看。”原本垂眉斂目正想著心事的裳衣聽到綠蘿這般問，正欲擡首冷不丁身後又傳來了崇宴的聲音，她原本正欲看銅鏡的眼睛，在半空中打了個旋兒便轉去了聲音來的地方。

身姿修長的崇宴一身雪色軟錦長袍斜斜倚在門柩上，錦袍左側的前襟與袖口處皆用針腳細密繡著青翠欲滴的竹葉，隨著他有一搭沒一搭敲扇子的動作，那些竹葉也似有了生命一般鮮活起來，低低嗅著似乎空氣中也多了一抹清淺的竹香。

“阿衣可是覺得我也很好看？”廊下十二竹骨燈盞緋色光暈飄落在他肩頭，原本恍如謫仙一般的人溫潤一笑，塵世凡人的七魂六魄登時便被勾了一半。

似受了蠱惑一般，裳衣唇邊的好字下意識便脫口而出，可在看到崇宴上揚的唇角時，她似突然清醒一般，原本已到唇邊的看字出口已變成咬牙切齒，“崇宴，你無恥。”

“我只是想讓阿衣禮尚往來誇我一句而已，怎麽成了無恥？”崇宴眨著眼，明明笑的一臉得意，可語氣裏卻皆是委屈之態。

“你……”裳衣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臉上隱隱已有紅暈泛了起來。

“好了，我們該去赴宴了，想必秦老爺也該等急了。”瞧著她泛紅的雙頰，崇宴見好就收立馬轉了話題。

裳衣冷哼一聲，側過頭身姿蹁躚自他身側走了過去。崇宴尷尬的摸了摸鼻尖，詢問了設宴的地方，提了盞燈籠便追了出去。

不知設宴之地的裳衣並未走遠，崇宴追出來時她正一臉憤然站在院外的荷花池旁踢著腳下的石子，看到崇宴提燈而來，她冷著臉問：“往那邊走？”

“左邊。”崇宴指了指她左側郁郁蔥蔥鋪著鵝卵石的小道，裳衣轉身欲走，卻被崇宴拽住了袖子，她冷著臉正欲發火，崇宴已先一步將手上的燈籠提了起來：“我幫你照亮引路。”

裳衣本就夜盲癥，在夜裏或者光線弱的時候視物便有些困難。以前在裳家因她之故，夜裏但凡她要走之處，皆是燈火高懸，丫鬟小廝悉數在旁侍奉，生怕她磕著碰著。一念至此，裳衣心裏的不安又多了幾分，不知裳家如今怎麽樣了？

崇宴見她未再言語，以為她是默許了。徑自一手牽著她的袖角，一手提著燈盞晃晃悠悠朝前走去：“阿衣如今可猜到秦老爺請我們來的用意？”

“嗯。”裳衣答的有些不走心。

崇宴無奈搖了搖頭：“秦家是聞喜有名錦緞商，他們店內所制的錦緞次的為商賈之人所用，尚佳的則入國都官員女眷的府邸，頂好的則進獻為王宮所采。”頓了頓，崇宴又拽了拽裳衣的袖子，入手之感似女子浸在水中的烏發，軟涼柔滑讓人有些愛不釋手，“阿衣不妨猜猜，我們身上穿的是那個等級的料子？”

“定然是最次的了。”裳衣有些心煩意亂的拽回被崇宴放在掌心細細把玩的袖角，往前走了一步，又猛地轉過頭看著他，“剛才給我梳頭的丫鬟無意中提到秦蕭有一個身子抱恙的女兒……”

“嗯！？然後呢？”崇宴見裳衣半天沒說下文，不禁出聲詢問。

綠蘿說那小姐近日都未曾出院子裏，後面便被那個叫梅姨的年長婢女打斷了。裳衣一時也不知道後面該說什麽，索性搖了搖頭，語氣有些低沈：“崇宴，你說我們什麽時候才能離開這裏？”

“著急什麽，既來之則安之。”崇宴單手拍了拍她的發髻，以為她是在擔心他們目前的處境，又低聲勸慰，“他請我們來自然是有所求，靜觀其變便好，不必想太多。”

裳衣有些煩悶的將崇宴的手拂開，自顧自踢著腳下零零散散的石子撒氣。崇宴好笑的看著她有些孩子氣的動作，也未再言語，只是心下默然算著她腳下挪動的地方，及時將自己手中的燈籠往她身側湊去。

“崇宴，你都知道我是裳家的人，可我除了你叫崇宴之外，其餘的對你皆是一無所知，這似乎有些說不過去罷？”許是玩的有些累了，裳衣腳下的步子慢了下來，又將話題扯到了崇宴身上。

“怎麽？阿衣可是擔心哪一日被我賣了去？”

“那是，防人之心不可無麽？”

“原來我在阿衣心裏竟是那般不堪，嗳，心好疼。”說著崇宴一手捂著胸口，臉上端出一副痛苦萬分的模樣，裳衣毫不客氣朝他小腿上踹了一腳，“好好說話。”

崇宴嬉皮笑臉又插科打諢了好幾句，這才神色端正說道：“我自幼離家，是在玉人谷由師傅養大。後來師傅離世後，我便在外游歷，順帶接單做生意賺些銀兩。”

“難道不是賣藥草麽？”裳衣面色不解看向他。

“靠買藥草為生，本公子早就餓死了。”

裳衣認同的點了點頭，就他上次賣的那種蔫巴巴的藥草，但凡是長眼睛的人恐怕都不會買。噫，接單做生意賺些銀兩？裳衣猛地擡起頭，目光灼灼自崇宴身上掃了好幾圈。

崇宴被她這目光看的渾身不自在，正欲說話，裳衣已先一步幽幽嘆了口氣：“這勉強也算是條謀生的路子，也算是沒白浪費你這身好皮相了。”

扶桑國歷來極重禮儀之風，但即便如此，坊間好男風之氣也並未徹底斷絕，仍有不少青樓伶人私下做著這些皮相生意，只要錢財給足，不鬧出什麽出格的事來，官府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其發展。

崇宴生平最大的志向便是看盡天下的美人，可自己喜歡看美人，跟別人把自己當做美人看完全是兩碼事，雖然他打心底也覺得自己完全可以稱得上美人……不，美男。但裳衣這般說時，他腦海裏登時便湧出他平日裏去花樓喝酒調戲那些美人的語調，一想到自己變成了那被人調戲的美人時，崇宴臉色登時黑的駭人。

裳衣敏銳的察覺到崇宴的變化，心下一陣膽怯，腳下迅速挪了幾步，卻未曾剛跑了兩步，袖風掠過，她的手腕猛地被一股力道向後扯去，整個人身子也因這力道迅速朝後倒去，在她腦袋撞到溫熱的胸膛時，崇宴咬牙切齒的聲音自她頭頂落了下來：“本公子向來喜歡調戲美人，可從來還沒有人敢把本公子當美人調戲的。”

裳衣下意識伸手推搡著，崇宴卻迅速將自己的長臂搭在她盈盈一握的腰上，裳衣身子一僵，耳根猛地躥起一抹紅暈，顫著聲磕磕絆絆說道：“崇宴……你……你放開我。”

“反正我臉皮厚，我不怕。”原本還有些氣惱的崇宴看著裳衣如今如受驚兔子一般滿臉羞紅窩在他懷中時，郁結的心情一下順暢起來，驀地便起了逗弄她的心思，“放開你也可以，但是你得先取悅我，要是公子我高興了，我就放開你。不然咱倆就在這兒賞月好了，反正佳人在側，我也不寂寞。”

“崇宴，你……”裳衣羞赧的滿臉通紅，伸手剛欲使勁去推搡崇宴的胸膛，崇宴擱在她腰上手的力道登時又重了一分，驚的她迅速扯了手，慌亂垂下腦袋，聲音裏隱隱已染了哭腔，“你想……想讓我怎麽取悅你？”

“自然是跟花樓的姑娘……”崇宴話到一半，就察覺到窩在自己懷中的裳衣身子登時緊繃起來，他強忍住笑意，一本正經繼續說道，“一樣誇我。”

相處這些日子，裳衣對崇宴本就沒有好感，更何況她現在滿腦子想著怎麽掙開他的禁錮，哪裏還有精力去誇他，“你….你……長的好看……”

“嗯,還有呢？”

“還有，還有……”

“崇宴公子……”秦蕭的生意遙遙傳了過來,裳衣下意識一把推開崇宴,跳開的極遠。

在院外迎接的秦蕭這才註意到裳衣也在，臉色登時一陣尷尬：“對不住……真是對不住，等了許久未見到兩位貴客過來，秦某這才想著出來看看。”

崇宴偏過頭就看到站在不遠處夜色中的秦蕭，不大在意的沖著他擺擺手，一把扯過腦袋都要垂到地上的裳衣率先朝大廳走去。

秦蕭站在月色中看了一眼他們相攜離去的聲音，臉上的笑意快速剝落下來，一股殺意迅速湧了上來，可隨即又迅速淡了下去。在原地又默站了片刻，待臉上的慈笑又盈了上來之後，這才擡腳快步朝大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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