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楊雪三月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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瀾城三月,柳絮紛飛雪。

露水凝幹,涔陽微溟。城中東市的街頭已漸漸有了紛鬧之始,這裏是瀾城除了主街之外最為繁華之地,粗壯的柳樹橫亙在青黑色的官道兩側,一眼望去看不到盡頭,柳樹後是朱紅的墻,雕著花紋的檐角微微翹起,下各自墜著一個碩大的棕黑色檐鈴,偶爾有風拂過,檐鈴便低低奏出一首首悠長的曲子。

柳樹旁的街道上小販早早來畫圈為地,臨街而售。從瓜果蔬菜到古玩珍藏,皆是臨街撐起的簡陋鋪子,售賣的對象自然是這裏熙熙攘攘的人流往來。每一個街市自然便有一兩個風水寶地,而此時這條街的風水寶地被裳錦和旁側一個賣瓜果蔬菜的老大娘所占著。

裳錦上身穿著煙青色粗布短褂,下身穿著一個灰白的褲子,頭發淩亂的在頭頂上綰成一個男子的發髻,許是久未打理的緣故,有不少發絲順著頰邊滑了下來,堪堪遮住他臉上那道粗陋的刀疤。

似是對柳絮有些過敏,裳錦蹲在自己的攤前捂著鼻子重重打了好幾個噴嚏,原本在她旁側賣瓜果蔬菜的老大娘罵罵咧咧說了句:“真晦氣。”便迅速收了自己的東西快步挪了地方。

裳錦揉了揉發癢的鼻尖,心下一喜正欲將自己的攤子往那邊挪一挪,攥著布頭的手還未用力,兜頭便砸下來幾株草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大娘剛挪走的地方。眼看著自己的地盤要被別人搶走,裳錦登時臉色一淩,轉頭飛快吼了句:“這是我先占的地兒。”話剛吼出口她便後悔了。

站在裳錦身前的是一個身姿欣長的白衣公子,那公子看起來大約二十歲出頭的模樣,面容如冠,眉眼溫軟,烏黑的發用一只白玉簪松松挽著。此時那人半捋起袖子拎著幾株草,身上的白袍上已沾了不少泥漬,雖然模樣略微有幾分狼狽,但整個人看起來還是一個溫潤如玉的謙謙公子。

聞言,那公子臉上歡喜的表情一楞,隨即眉頭微微皺了皺,裳錦正欲為自己剛才的話道歉,未曾想那公子溫潤的眉一挑,咧嘴粲然一笑:“本公子的藥草先落地的,所以應該是本公子先占到的。”話罷,在裳錦錯愕的眼神中,那公子將手中剩餘的幾株草也扔了下去,而後推搡了裳錦一把,擠了過來,“讓讓讓讓,讓我過去。”

猝不及防的裳錦被猛地一推,身子一歪迅速跌坐在地上,原本被眼前那副漂亮皮囊蒙住的心智迅速歸了位。

“呀,大兄弟,看著你長的這麽壯實,你咋這麽不禁推呢?”旁側一把歡快的聲音湊了過來。

裳錦瞬間為之氣結,磨了磨牙根,惡狠狠瞪了過去:“你才壯實,你們全家都壯實。”

那人眼角抽了抽,卻沒生氣,反倒樂呵呵又往裳錦旁側湊近了一分:“以後咱倆就是鄰裏了,得好好相處,不能動不動臉紅脖子粗的,容易影響生意。”

“誰跟你是鄰裏了,你給我滾遠點。”裳錦惡狠狠反手推了那人一把。

不知是裳錦使的力道太大了,還是那人故意的,裳錦推了一把那人原本蹲著的身子登時便摔到了地上:“大兄弟,你咋這麽粗魯呢!”那人撇了撇嘴角,“我叫崇宴,你叫什麽?”

“重演?難怪你臉皮這麽厚?”裳錦譏諷笑道。

那人索性直接坐在地上,一把拽過裳錦的手翻過來在她掌心細細寫著:“尊崇的崇,宴請的宴,崇宴。”

溫熱的指尖似鴻毛滑過她的掌心帶來酥麻的感覺,裳錦張嘴便欲反駁崇宴的名字,剛擡首便對上她燦若星辰的眸子,她心下一頓,迅速抽出自己的手,忙不疊朝後退了數步:“崇宴,真難聽。”

“難聽?”崇宴瞧著裳錦避之不及的模樣,眉眼微微松動,默了半響,唇角含笑說了句:“聽久了便好。”

自此崇宴便在裳錦的小攤旁賣起了藥草,裳錦依舊不愛搭理他,但崇宴卻擺出一副兩人極其熟稔的模樣,常常拽著裳錦天南海北的聊,說好聽點叫聊,說難聽點就是他一個人在自言自語,裳錦幾乎都不搭理他,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未曾跟他說過。可崇宴依舊樂此不疲,裳錦很受不了他的聒噪,可偏偏她這個攤位地理位置優越,她不願意換地方就只能想著法子趕崇宴走了。

整整三天,裳錦威逼利誘恐嚇皆用了個遍,崇宴仍像一塊狗皮膏藥一樣粘在她旁邊,樂呵呵擺弄著他那蔫巴巴不知是何功效的藥草。

“餵,你看都三天了,你那蔫巴巴的藥草問都沒有人問,你還費那功夫幹什麽?”

聞言,崇宴擡起眼皮看了裳錦一眼,努努嘴指向她攤位上的面具:“我的沒人問,你那面具問的人倒多,但就是沒人買,跟我這不是一樣的麽?”

“你……”裳錦被他堵的說不出話來,只狠狠剜了他一眼,賭氣將頭轉到旁側。她是一個畫皮師,她的畫皮術在整個人扶桑國都可稱得上拔尖,但偏偏此時她又不能全顯露出來,只得做了些粗糙劣質的人皮面具來買。可誠如崇宴所言,自她擺攤起都是問的人多買的人少,想著自己身上的銀子所剩無幾,裳錦就覺得自己腦殼子疼的厲害。

她正為自己今後的生計發愁,冷不丁手腕猛地被人攥住,她下意識欲尖叫,崇宴的聲音卻先一步響了起來:“大兄弟,我有一個賺錢的法子,你要不要聽?”

裳錦很想一巴掌甩到崇宴那張笑的如彌勒佛的臉上,但鑒於囊中羞澀的現實,只好壓住滿肚子的口氣,磨了磨壓根:“說。”

崇宴先是給裳錦分析了一番她面具賣不出的緣由,然後又把自己吹噓了一番,最後在裳錦要殺人的眼神裏才說出了自己的法子:物盡其用。

裳錦賣的是人皮面具,而人皮面具擺在那裏是死物,戴在人臉上一顰一笑便皆是招錢攬財的活物。他們二人將身上的錢財全湊到一處,在城中的花樓皆轉悠了個遍,而後由崇宴畫美人圖,裳錦負責做出美人面具,然後再拿到街市出售。原本是能大賺一筆的買賣,可獨獨差一個能戴著這些面具攬客的女子。

“嗳,我說大兄弟,雖然你長的粗狂,但好在身材瘦小,穿著裙裝略微打扮一下,然後再戴個美人的面具,攬客應該不成問題罷。”崇宴目光灼灼盯著裳錦。

裳錦一把捂住胸口:“你……你怎麽不穿著裙裝戴著美人面具去攬客?”

“我也想啊!可我這粗胳膊粗腿的,一看就不像女子。那兒像你這麽細皮嫩肉的。”話罷,崇宴還微瞇著眼目光迅速自裳錦周身旋了一圈,“你現在身上的銀子全花光,如果今天再賣不出面具,那你就……”

“我沒銀子 ,難不成你還有?”裳錦心裏一陣惡寒,抱著手臂跳了老遠,張唇譏諷笑道。

“那是自然。”崇宴涼涼笑了笑,在裳錦的註視下從腳上的皂靴裏摸出一粒碎銀。

“你卑鄙。”裳錦咬牙切齒怒吼道。

崇宴粲然一笑,露出兩個虎牙回了她四個字:“多謝誇獎。”

雖然崇宴這人說話不靠譜,但辦起事來還是極穩重的。自從他出了這個主意之後,裳錦的人皮面具一日比一日賣的好。這一日他們二人準備收攤時,又來了一位客人,那客人看上了裳錦臉上戴的人皮面具死活要買,裳錦一時有些為難,崇宴卻在一旁使勁攢托讓她賣了,他們好早早收攤,最後抵不過那客人的百般祈求,裳錦極不情願將臉上的人皮面具撕了下來遞給那人,那人接過面具揣到懷裏忙不疊跑走了。

裳錦深深呼了一口氣,用袖子擦了擦頰邊的汗珠,轉過頭就看見崇宴雙手環胸似笑非笑看著她。他們兩個人在一起待了一段時日,裳錦早已習慣了崇宴時不時抽風的樣子,一把抓起旁側的銀子清點起來,身後猛地傳來崇宴低低的笑聲。

裳錦抓過一把碎銀轉過身遞了過去,口氣不善說道:“抽什麽瘋呢!這是你今天的工錢,拿著。”

崇宴緩緩止住了笑意,眉眼認真看著她,而後慢慢把手伸了過來,裳錦正欲把碎銀往他手上放時,他卻先一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目光灼灼看著她。

“崇宴,你抽什麽瘋?放開我。”裳錦下意識想要將自己的手腕抽出來,崇宴五指微微用力攥著她的手腕的手登時便多了幾分力道,而後他眉梢微挑,唇畔懸起一抹輕佻的笑意:“在下崇宴,敢問姑娘芳名?”

裳錦臉色猛地一僵,手中握著的碎銀窸窸窣窣落了下去,發出清脆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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