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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楊雪三月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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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靜謐無言,唯餘柳絮似隆冬的大雪在空中輕飄墜落。

裳錦嚅動著唇角正欲言語,崇宴已先一步松開她的胳膊,手腕翻飛間掌心便多了一枚銅鏡無聲湊到她跟前。裳錦卻未伸手去接那面銅鏡,只是顫巍巍伸手撫上自己的臉,指腹所觸之處再無絲毫凹凸之感。她猛地擡首對上崇宴似笑非笑的眸子,恍然想起,自己臉上戴的美人面具在中途便被一個客人看中挑走了,可剛才來的客人要買她臉上的面具時,崇宴還在一個勁兒的攢托讓她把面具賣了。除非……他早就知道她臉上戴的那個是人皮面具。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裳錦咬牙切齒問。

“剛認識你的時候。”頓了頓,崇宴又砸吧著嘴補充了句,“沒有哪個男人的手腕會那般軟滑,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

裳錦登時便明白自己是被崇宴耍了一道,臉色一淩,轉身欲走,崇宴卻先一步攔住她的去路:“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麽呢?”

“你既然這麽有本事,不妨猜一猜。”裳錦冷哼一聲,一把推開他,大步朝外走去。

崇宴也並未再攔她,眼看著裳錦的背影就要轉過街角時,他才朗聲喊了句:“國都裳家極擅畫皮之術,不知你可聽說過?”

裳錦腳下猛地打了一個趔趄,她眼疾手快扶住旁側的柳樹才堪堪穩住身形。崇宴涼涼的聲音自身後傳了過來:“我猜你跟裳家有關。”

扶桑國歷來多出美人,但這多出美人的緣由並非是扶桑國水土滋養的好,而是得益於裳家那一門定好的畫皮術。畫皮術可覆他人之容,可留亡者之貌,且可成批而制。扶桑國女子貼畫皮視人蔚然成風,因此直接導致扶桑國女子姿容總體質量均高於其他各國一大截。再加上裳家曾出了個頗得先王恩寵的鳶貴妃,連著裳家也受了多年王恩。風頭一時在扶桑國無家族可及。如今雖說先王已逝現任國主對畫皮之術漠然置之,但裳家憑借著極好的畫皮術與多年積累下的根基,仍可在暗流湧動的國都占一席之地。

“我聽說裳家的大小姐裳錦近日要嫁給蒙大將軍。”崇宴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冷不丁出聲詢問。

裳錦心下一驚,身子下意識往後縮,奈何剛退了一步後背便重重抵在柳樹粗壯的樹幹上。崇宴漫不經心走了過來,單手撐在她頭頂的樹幹上,言笑晏晏等著她的回答。

這幾日相處時,崇宴都是嬉皮笑臉沒心沒肺的模樣,此番問這話時他依舊是笑著的,但看在裳錦的眼裏卻又是另外一番景象。裳錦攥了攥有些濡濕的掌心,瞪著烏黑的眼胡亂的點了點頭,又飛快的搖了搖頭。

崇宴眉頭微微皺了皺,猛地撲哧笑出聲來:“你這丫頭,又是搖頭又是點頭,究竟是幾個意思?”

“我……”

“瞧你這一副呆頭呆腦的樣子,就算跟裳家有關,恐怕也是個打醬油的小角色。” 裳錦剛張嘴,話就被崇宴截了去。

按照她火爆的脾氣,崇宴截了她的話她鐵定是要發飆的,但是聽到崇宴說的話,她登時又識趣的把嘴閉上了,忙不疊點了點頭。

“不對,瞧你做人皮面具的手法看起來像是被人刻意教授過的,應該不能算是打醬油的小角色。” 正當裳錦竊喜時,崇宴撐著額角冷不丁又說了這麽一句,她原本放下的心登時又被提了起來。

“我……我是裳家的婢女。”裳錦實在受不自己的心像坐過山車一樣忽高忽低,索性主動自己說了,頓了頓,又補充了句,“我是大小姐的貼身婢女,大小姐人地善良,私下偶爾也會對我指點一二。”

“這倒能說的過去,畢竟裳錦是裳家未來的家主,她能指點你一二,那也夠你用一輩子了。”

裳錦瞧著崇宴臉上並未生疑,心裏剛微微松了一口氣,又聽到崇宴聲色狐疑問了一句:“既然你是裳錦的貼身婢女,那你怎麽會易容在瀾城賣人皮面具?”

“我……我……”裳錦心裏瞬間咯噔一聲,心思微轉,面上登時便有了羞赧之色,“原本夫人是要我給大小姐當陪嫁丫鬟的,可是我……我已經有了心上人,所以……”

“原來你是怕給蒙楚那個冰塊臉當小妾啊?”扶桑國歷來便有陪嫁丫鬟嫁入夫家當妾室的習俗。崇宴剛說完,自己便已笑的彎了腰。

裳錦不願與他在多待下去,瞅準了機會便從他胳膊下鉆了過去,正欲拔腿朝前跑,衣領卻猛地被人攥住了:“從今以後,你就大大方方的以真面目視人好了,裳錦跟蒙大將軍昨日便已成親了,你也不用再貼著那個醜陋的刀疤面具了,本來挺好的看的一姑娘,貼成那樣……”

“裳錦跟蒙楚成親了?他們怎麽可能會成親?”裳錦猛地轉過身,語氣急促打斷了崇宴的絮叨。

崇宴被她問的一楞,隨即咧嘴笑問:“人家兩個怎麽不能成親了?難不成你這個陪嫁丫鬟跑了,人家兩個連婚也成不了了?”

“我……”裳錦臉色漲的通紅,可在崇宴那疑惑的眼神裏,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半個月前,她還是裳家的大小姐,每天渾渾噩噩撐著腦袋跟著管家琇姑姑看著賬簿,聽下面店鋪那些掌櫃戰戰兢兢說著鋪子裏的生意,時不時有請她拿主意的,若那些事情是琇姑姑提前交代過的,她照例再說一遍就好。若琇姑姑沒說過,便直接將問題甩給那些掌櫃,待秀姑姑給她說了解決之法後,她再尋個眉目吩咐那些掌櫃的。她是裳家未來的家主,雖然那些算賬之事她很不喜,但為了裳家她還是吃力跟著琇姑姑學。如果不是半個月前一場突如其來的婚約,如今的她大抵還是儀態端莊跟著琇姑姑在裳家學打理生意的瑣事罷。

“餵,現在你總該告訴我,你叫什麽了吧?”崇宴瞧著她楞楞的樣子,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裳錦不喜歡這門親事,所以在成親日子定下之後便留了書出逃,她原本想著她不見了,她母親定然會想辦法取消了這門婚事,未曾想婚期竟然如約舉行,而她這個真正的裳錦在這裏,那麽昨日與蒙楚成親的人……裳錦心裏咯噔一下,登時便明白定是母親用畫皮術找人李代桃僵替了她,想到蒙楚那狠厲的眼神時,裳錦身子不自覺抖了抖,臉色不由又蒼白了幾分。心裏登時騰起一個念頭:我要回去。

裳錦剛打定主意,擡起頭就看見崇宴一臉憤恨看著她:“我都問你三遍了,你都還沒告訴我你到底叫什麽?”

“阿衣,我叫阿衣。”裳錦抿了抿自己發白的嘴角,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些。

“阿衣,阿衣……”崇宴反覆念了幾遍,又擡起頭看著她問,“那你姓什麽?是姓裳嗎?”

裳衣敷衍的點了點頭,這幾日崇宴一直跟狗皮膏藥一樣粘在她,她現在只有先想法子把甩掉他,她才能重新回裳家。一念至此,裳錦心下登時生了一計。

“崇宴,多虧你想了這個法子,咱們才能賺了這麽銀子,不如我請你去鴛鴦樓吃芙蓉雞可好?”

“你請我去鴛鴦樓吃芙蓉雞?”崇宴撐著下顎看著她,目光詫然自她身上旋了一圈,裳衣不安的咽了咽了口水,怒聲問,“去不去?不去我自己去。”話罷,轉身便走。

“去去去,當然去,你請我,我怎麽能不去。”崇宴迅速靠了過來,一只胳膊吊兒郎當搭在裳衣肩膀上,吹著歡快的調子朝前走去。

裳衣心下一陣惡寒,但想到自己的計劃,也只能硬著頭皮扯出一副歡喜的表情出來,哥倆好的跟著崇宴一起朝前走。

他們的身影漸漸走遠,不遠處的巷子裏走出來兩個賊眉鼠眼的兩個人,一胖一瘦,其中那個胖子正是剛才那個死活要買裳衣臉上面具的那個人。

“老大,他們兩個到底誰才是咱們雇主要找的人?”那個瘦子壓低聲音問。

那個胖子從懷裏掏出剛才從裳衣那裏買來的面具,伸手貼到那個瘦子的臉上,細細替他粘好之後,這才聲色低沈答:“既然不知道,那就兩個一起請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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