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楔子

下了整整一夜的雪終是在天色熹微時停了下來，四周靜謐無聲，唯餘廊下的緋色雕花燈籠安然閃著橘色的光暈，不遠處的翠竹終是不堪積雪重負啪的發出一聲脆響，簌簌的積雪自竹葉上迅速墜落下來。

似是被這脆響驚了下，原本躺在軟榻上和衣而睡的裳衣身子微微顫了顫，而後單手撐著額角疲軟的坐了起來，片刻屋外便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身後的房門隨即咯吱一聲被人從外面推開，有身穿藕色衣衫的婢女氣喘喘籲籲跑了進來：“大小姐，您怎麽來這裏了？真是讓奴婢們好找……”

“大小姐！？”原本微耷拉著眼皮正揉著鬢角的裳衣手一頓，那婢女似是觸碰到了什麽禁忌一般，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慌亂跪了下去，“小……小姐,奴婢……奴婢……”

裳衣自顧自站起來，身子微微晃了晃跌跌撞撞朝前走去，寬大的裙擺不經意掠過，白玉酒壇在玄青色的地磚上咕嚕嚕滾著，沈悶的響聲一聲一聲敲打在婢女那顆惴惴不安的心上。

今日是裳衣大喜的日子，雪停的時候，管家秀姑姑便吩咐婢女去裳衣的院子服侍她梳洗，可去了裳衣居住的院子卻未曾尋到她的身影，那婢女在府裏尋了片刻，恍然想到了拾玦曾住過的閣樓，便想著來這裏碰碰運氣，未曾想到裳衣竟然真的在這裏。

“雪停了。”那婢女正想的出神，裳衣的聲音輕飄飄響了起來，她猛地擡首便見裳衣一身素白長衫赤腳站在敞開的窗前，微垂著頭，語氣裏三分埋怨，七分厭惡，“真是個令人討厭的天氣，”

“小姐莫擔心，琇姑姑已派人去掃了呢！”那婢女出聲道。

裳衣聞言微微側過頭身子，緩緩舉起自己素白的雙手，看著那侍女似笑非笑問：“如果我說，這雙手曾經在雪天裏凍的生瘡化膿，你可信？”

“小姐……可是在拿奴婢尋開心。”那婢女一時猜不準裳衣的心思，戰戰兢兢答。

“是啊！莫說你不信，就連我自己也不信呢！”裳衣低低說了聲，而後斂了斂思緒淡聲道，“起來罷。”

那婢女顫巍巍站了起來，隨即又想到自己來尋裳衣的目的：“小姐，您該回去梳洗了，之後您還要去檀王府迎姑爺呢！”

“迎姑爺！？”裳衣的眼裏閃過一絲茫然，隨即猛地想起來今日是她成婚的日子。只是本該是婦嫁夫娶，可今日她卻是夫嫁婦娶。她伸手揉了揉有些酸痛的鬢角吩咐，“讓琇姑姑將我母親送到這裏來。”

“小姐，嫁衣在您的院裏……”那婢女的話還未說完，裳衣一個淩厲的眼神掃了過去，她登時便噤了聲，忙不疊退了出去。

那婢女離開後，裳衣站在窗口看著外面的積雪發楞時，屋內悄無聲息多了一抹黑色的身影，那身影無聲朝她身邊掠去，眼看著那身影快接近她身側時，她似心有所感猛地將頭轉了過去，身後那人未料到她會突然轉過來，揚起的手刀怔怔定在半空中，裳衣先一步眉眼溫軟笑問：“蒙楚，你也是來賀喜的麽？”

“阿衣，我是來帶你走的。”一身青黑色錦袍的蒙楚瞪著發紅的眼定定看著她，定在半空中的手欲往裳衣肩上落去，卻被她輕巧避開。

“跟你走？”裳衣低低笑了聲，輕飄飄問，“蒙楚，你還記得自己的身份麽？”

寥寥數字，讓蒙楚原本去握裳衣肩頭的手登時攥成拳頭。蒙楚，曾經裳家家主裳素的養子，如今扶桑國國主最為倚重的大將軍。

蒙楚的聲音似從喉嚨裏被人拽出來的一般：“阿衣，今日早朝燕相參了裳家謀逆之罪，聖旨已在來的路上了。”

“有勞大將軍前來報信，若不介意沾了晦氣，便留在府上喝杯薄酒罷。”如今已為裳家家主的裳衣臉上絲毫沒有慌亂之意。

“阿衣……”蒙楚伸手欲去拽裳衣的胳膊，卻被她迅速揮袖避開，她眉眼平淡看著他，而後輕啟朱唇，一字一句說，“蒙楚，如今裳家這般境地，不正是你所希望的麽？”

“阿衣，我……”

“蒙楚，有些事情你我心知肚明便好，若說出來就沒意思了。”裳衣話罷，蒙楚臉上的血色一瞬間消失殆盡，猩紅的眸子裏皆是一派灰敗。裳衣一步一步靠了過來，低頭徑自從他袖見翻出一把短劍，而後將劍尖抵在他胸口，歪著頭似乎在想要不要刺進去。

“阿錦……阿錦……”門外有婦人聲傳了過來，而後一身暗紫色襖裙發髻高綰的婦人跌跌撞撞奔了過來，扯住裳衣的衣袖，臉色嚴肅訓斥，“阿錦，今日是你成婚的日子，成婚之後你要與你的夫婿一同好好打理裳家……”那婦人的話還未曾說完，掌中猛地傳來一陣劇痛，她愕然垂首，便瞧見自己右掌上突然多了一道森嚴的傷口，有殷紅的鮮血順著那傷口涓涓冒了出來。她尖叫一聲登時一把甩開裳衣搭在她腕處的手連連後退數步，臉色驚恐看著右手握著短劍的裳衣。

“蒙楚，這是我母親欠你的，如今都還給你。”裳衣將沾了血跡的短劍湊到蒙楚眼前，五指微微攤開，短劍哐當一聲便墜了地。

“裳衣……”淒厲的女聲在門口響起，裳衣微微側過頭，看著門口奔促而來一臉怒氣的女子，面容平淡：“燕樂，你來了。”平淡的一句寒暄，好似是等待舊友歸來一般，可偏偏她們兩個人卻連朋友都算不上，甚至可以說是仇人。

站在門口的燕樂在看清楚裳衣身上所穿的是一身素白的長衫時，原本怒氣橫生的眸子裏登時便多了一絲怨憎，伸出蔥白的手顫巍巍指著她：“裳衣，今日是你嫁給崇宴哥哥的日子，你怎麽可以，你怎麽可以……”

“燕樂可是記岔了，今日明明是他嫁與我的日子。”裳衣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而後話鋒一轉，眸子裏猛地有冷意躥了上來，“今日雖是我成婚的日子，可也是拾玦的頭七。”

拾玦，那個笑起來如沐春風的男子。一月前他曾是裳衣的未婚夫婿，但十日前卻意外身亡，而在他身亡那日，裳衣卻遣人去檀王府送了一句話：裳家家主，向來只娶不嫁。在極其尊崇禮儀的扶桑國，夫嫁妻娶本就是有悖常倫，更遑論這個嫁的人還是國主最尊崇的兄長檀王。但即便國主百般不願，賜婚的口諭最終還是入了裳家。只是燕樂未曾想到，他們成婚的日子竟然也是拾玦的頭七。

“裳衣，求求你，你救救崇宴哥哥罷。”原本橫生的燕樂眸子裏閃過一絲糾結，隨即膝蓋一彎，猛地跪了下去，“國主本就因先王遺詔之事對崇宴哥哥有忌憚之心，如今崇宴哥哥執意嫁與你，他更是對崇宴哥哥起了殺心，裳衣，求求你，你救救崇宴哥哥罷。”

“如今我們裳家已是岌岌可危，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又如何能救得了他身份尊貴的檀王？”

“崇宴哥哥曾給過你一道聖旨，那聖旨上已蓋了國璽，只要添了字便……”

“我為何要救他？”裳衣雲淡風輕截了燕樂的話，臉上明明懸著清淺的笑意，卻莫名的讓燕樂心頭一驚，有什麽東西轟然在她腦子裏炸開，她心頭的恐懼一寸寸加深。

“燕樂，這一切都是我做的局。”似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裳衣唇角攢起一抹淺笑，聲色平淡，“今日是拾玦的頭七，他欠裳家的，欠拾玦的，今日總該一並還了。”

“阿衣……”有縹緲的男聲遙遙傳了過來，裳衣微垂下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緒，而後雲淡風輕轉過頭。

皚皚白雪後，簇簇綻的正盛的紅梅旁，一身吉服的男子斜斜倚靠在梅樹上，面目如冠，眉眼深邃。袍角處被雪水洇濕了一大片，有淩亂的發絲耷拉下來散落在他的頰邊，即便如此狼狽也未能掩蓋住他身上慵懶的貴氣。

“阿衣，我一直在王府等著你來接我。”

“崇宴哥哥……”燕樂急急喊道。

“你明知道，我不會去的。”

那人聽到裳衣這般說，認真點了點頭：“所以，我就自己來找你了。”

府外隱隱有盔甲撞擊的聲音傳來，裳衣偏頭看了一眼窩在琇姑懷裏瑟瑟發抖的婦人，從袖中取出一道明黃的聖旨遞到蒙楚跟前：“蒙楚，看在你我相識一場的份上，最後再幫我一次。”話罷，徑自將聖旨塞到他手上，而後斂了斂衣袖，面色淡然朝外面走去。

蒙楚死死攥著掌心的聖旨，手背上的青筋突兀跳著，他定定看著裳衣的背影，張了張唇角卻什麽也未曾說出來。默了片刻，突兀說了句：“你贏了。”

站在紅梅樹下的崇宴並未答話，藏在身後沾了血跡的長劍哐當一聲墜了地，他單手捂著胸口順著樹幹慢慢滑了下去，雙眼繾綣看著裳衣背影消失的地方：“她終究是狠不下心。”

“她不是狠不下心，只是唯獨對你狠不下去心而已。”蒙楚音色壓抑說著，抱著聖旨腳步淩亂朝外走去，這是她唯一一次要他幫忙，他一定會做好的。

日光稀薄，零零星星落在皚皚白雪上。檐下倒懸的一溜冰吊子融化開來滴滴答答墜了下來，崇宴低不可聞嘆了聲，徑自從袖中掏出一柄檀木折扇，指腹細細摩擦著扇柄，而後低聲言：“阿衣，若這是你想要的，那我便成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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