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 互相了解坦白局 這一年的最後幾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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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的最後幾個小時, 韓子君過得不怎麽開心。

辛星放過狠話,他答應查查看之後,餐桌上的氣氛就陷入了古怪的安靜, 兩個人沈默地吃著東西。辛星吃得很快,吃完了也不理他,又站到玻璃窗前觀景,雙手叉抱在胸前, 背影冷硬。

韓子君是想打破沈悶的,可他隱隱覺得辛星好像看透了什麽似的, 每每對視, 她深潭般的雙眸中總會閃過一絲絲貌似失望和焦灼的波紋。為何失望, 為何焦灼,難以理解。

計劃中的飯後節目也不必安排了,看她這個樣子, 征求意見只能得到各回各家的答覆。

韓子君看著她的後背,看出了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態度,搖著紅酒一飲而盡。能消化她天性自帶的戒心與防備,消化不了無緣無故的嫌棄和敵意。有人針對傅景陽郁薇關她什麽事?又關他什麽事……就算關他事,辛星也不可能知道,為什麽遷怒他?

沒人能始終保持打雞血的狀態, 在這樣一個本該溫馨快樂的晚上,在他謀劃著提升兩人親密度的時刻,辛星忽然的降溫,使得他也降溫,下頭,心中不平越來越大。

我幹嘛要把自己搞得這麽累?三杯紅酒下肚他捫心自問。是他太卑微,太諂媚, 導致這女人拿他不當回事,想撒氣就撒氣,想威脅就威脅,可憑什麽?

憑什麽郁薇說幾句好話,她就願意兩肋插刀;憑什麽葉光勾勾手指她就跑得比兔子還快;憑什麽傅景陽這個蠢貨生下來什麽都有,連談個戀愛也能受到她愛屋及烏的維護!

憑什麽他想得到一點東西就那麽艱難,就要卑微諂媚,就要察言觀色,就要做小伏低!

韓子君後槽牙咬得咯吱咯吱,默默在背後用目光淩遲辛星。要不看你是稀奇有趣的穿越者,早特麽讓你死一邊去了!老子今天就不哄了你又能怎樣,要回家趕緊滾蛋,慣得你臭脾氣!

腹誹得熱火朝天,不料辛星突然轉過頭來,猝不及防對上了他眼中洶洶然的惡意。

她一楞,他也一楞。心裏還在想著“老子不伺候了”,臉上卻剎那間就把惡意收得一幹二凈,習慣性掛上純潔微笑:“還想吃點什麽嗎?”

辛星輕輕舒了一口氣,“不吃了,你吃飽了嗎?”

“吃飽了,回家?”

辛星卻似猶豫,半晌搖搖頭,指向窗外:“那個大光圈是什麽?我想去看看。”

晚九點,兩人和幾個就餐完畢的客人一起坐電梯下樓,中途幾度有人進出,經過二十層某大酒店時更是呼啦啦進來了十幾個。韓子君攔在她身前,反手按在一面梯壁上,阻止別人後退碰到三角區裏的她。

幾分鐘內,他沒有說話,側面看去只能看到低垂眼睫,似在盯著自己的腳尖,緩慢地眨動了一下又一下。他在想什麽辛星不得而知,但能感覺到他情緒不佳,之前的惡意看得清清楚楚,那個補救的虛假微笑就太勉強了。

即使知道她想保護郁薇,也不願放棄利用是嗎?好日子不想好過,那點仇恨哪裏值得他毀掉人生啊!

電梯到一層的時候很多人出去了,韓子君要按關門鍵,辛星阻止:“喝酒了別開車,我們走過去吧。”

韓子君蹙眉:“很遠,很冷,你確定要走過去?”

“跑過去也行。”

“……打車吧。”

跨年夜出租車生意好極了,兩人在大廈門口站了十分鐘也沒等到一輛空車。韓子君想叫網約車,又被辛星阻止:“還是走過去吧。”

斷肢割舌的狠話之後,她兇殘氣焰消退,此時語氣尋常表情平靜,不但不回家,還主動要求跟他散步三公裏。

韓子君預感這女人八成又想跟他談話了,談什麽呢?他真的不想在大冷的寒夜裏聽她談論無聊的友情,別人的愛情,或者逼迫他也兩肋插刀什麽的,好煩!

溫度差不多零下,他穿得不多,辛星穿得更少。運動服的拉鏈只拉到胸口,露著脖子,袖子還往上捋了半截,束腳褲與低幫球鞋之間是光溜溜的腳踝,走在一眾棉衣羽絨服加身的行人中,瀟灑得像個流浪者。

樓上多暖和,車裏多暖和,神經病才會在這個天氣步行三公裏!韓子君嘆息,脫下外套披在辛星肩上,“別凍著。”

一陣寒風吹過,他打了個哆嗦,辛星立即甩掉衣服扔回給他:“你自己別凍著,我不冷。”

韓子君抖擻肩膀:“我撐得住。”

“你撐不住,穿上吧。零下五十度的天氣我也經歷過,這點冷不算什麽。”

韓子君眉眼皺起:“你說什麽,零下五十度?那人還能活嗎?”

“能活,有先見之明就能活,死掉的大都因為饑餓,凍死的還真不多。”

辛星雙手插進褲兜,自如地踱步向前:“韓子君,你想聽聽我以前的故事嗎?”

所謂明天和意外不知哪個先來,驚喜和驚嚇也總是不期而至。他滿心歡喜的時候,她讓他下頭,他煩躁不耐的時候,上頭的事兒又突然降臨了。

韓子君這一個多小時的心情像坐了過山車一樣,起伏不定,覆雜難言:“你……你願意說?”

“最大的秘密就是我的來歷,都告訴你了,其他的沒什麽不能說。不過我不知從何說起,你想知道什麽就問吧。”

嘿!你要說這個我可就不煩了,不躁了,不冷了!

韓子君精神一振,快速穿好衣服,走在她身邊醞釀半天,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辛星。辛夷的辛,繁星的星。”

“這不是……”

“是啊,郭欣的原名也叫辛星,我覺得很有緣分。也許就是這個名字把我們兩個連在了一起。”

緣分這東西太玄乎了,一個名字而已,辛星沒有騙他的理由,韓子君很快接受。好機會不能錯過,思忖片刻,問題瘋湧:“你說你生在末世,誰把你養大的,還有親人在嗎?你的功夫是有章法有套路的,有人教你嗎?你怎麽學習知識,末世裏也有學校?你殺過幾個人?以前長什麽樣?二十五年都是單身嗎?有沒有……談過戀愛?”

兩人一路向東,漸漸走入商圈繁華地帶,天氣雖冷,仍有很多人外出跨年。穿得像個小熊的孩子手裏拽著五彩氣球在人行道奔跑,幾個少男少女在小廣場上歡笑打鬧,奶茶店門口人頭攢動,商場裏播放著歡快的音樂,巨大的玻璃櫥窗中彩燈閃閃爍爍。

辛星駐足看了一會兒櫥窗裏的假人模特,扭臉對他一笑,仿佛已經忘了要替郁薇抱不平的事,笑得頗有幾分俏皮,“原來你對我這麽好奇啊,問題太多了,我先回答哪個好呢?”

韓子君被這笑容所惑,膽子越發大起來:“先回答,有沒有談過戀愛。”

辛星瞇眼:“這是你最想知道的?”

韓子君挑挑眉:“我確實很好奇在一個生存艱難的環境裏,男女關系如何建立和存續。”

辛星點頭:“我可以告訴你,不過我也有問題想問你,我答一個,你答一個怎麽樣?”

韓子君心裏的警惕燃燒了一秒,很快在她興味十足的眼神裏熄滅,繼而升騰起一股不可告人的得意感。互相了解坦白局?卑微諂媚是有效果的嘛,全面進駐影響她的生活還是有效果的嘛,她終於對他也生出了點興趣。

“好。”他爽快道。

“沒談過戀愛,末世沒有人談戀愛。”

“那男女之間……”

“沒有情,只有欲,想生孩子就在一起。”

哇哦,簡單粗暴的世界,一句話讓韓子君腦補無限:“你有沒有……”

“沒有,想和我生孩子的男人都瘸了。”

他沒聽懂:“瘸了什麽意思?你把他們腿打斷了?”

“是啊,”辛星笑容變得陰惻惻的,視線緩慢下移至他敏感部位:“第三條腿都打斷了。好了,該我問你了。”

韓子君:……沒穿秋褲,寒從底起。

她說要問,卻許久沒有問,也不再回答之前那一堆問題,只說他臉凍得發青,催著他跑幾步暖和暖和,並帶頭跑起來。

她在前面跑得飛快,韓子君在後面追得無奈:所以我們為什麽不能坐車前去呢?

辛星堅決不坐車,三公裏對她來說連熱身都算不上,在遷就韓子君的情況下,也僅僅用不到十分鐘就跑到了。

她在空中餐廳看到的大光圈,其實是公園裏的摩天輪,著名地標之一槐城之眼。白天沒什麽出奇,晚上LED動態燈光打起,便成了城市夜景中最亮眼的存在。

四十塊一張票,轉一圈將近半小時,只有寥寥幾對男女在排隊。辛星見那廣告牌上寫著“跨年夜十一點半後票價八十”,忙買了兩張票,拉著氣喘不止的韓子君鉆進了一個輪箱。

韓子君身體沒跑熱,氣倒是跑岔了,靠著座椅按住小腹一臉痛苦。

辛星對他的痛苦視而不見,隨著輪箱漸漸升高,她扒著小窗戶向外看得津津有味:“我以前也坐過這個,就是不能動。”

“為什麽不能動?”

“沒電。”她摸摸箱壁,又摸摸座椅,“銹得只剩個空殼了。”

韓子君深呼吸幾口,緩了過來:“看來你們那兒也什麽都有,就是一個衰敗版的世界。”

“沒錯,什麽都有,什麽都不能用。”辛星認同,“你這樣的人去了那裏,活不了幾天。”

韓子君嗤笑:“我什麽樣的人?我也是有生存能力的好嗎。”

輪箱內刷成了粉紅色,有柔和的燈光,噴了許多小小的心形彩漆。兩個座位之間還有個小茶幾,上面套著白色蕾絲巾,擺放了一小盆假花。因為光顧者以年輕男女居多,商家特意營造了一點浪漫夢幻氛圍,方便客人們表白,約會,談情。

當然不是每一對進入的男女都那麽溫馨,其中不乏有人來此爭吵,來此分手,來此懷念,或者談些與風月無關的掃興話題。

“生存能力看不出來,只知道你是一個很陰險,很記仇,很愛沒事找事,但弱得我一拳就能錘死的人。”

韓子君:“……你又人身攻擊,能不能好好說話了!”

摩天輪的高度只有六七十米左右,觀景體驗與空中餐廳相比黯然失色。辛星收回視線,坐正身體:“該我問你問題了。”

“問。”

“有沒有一個人,他死了,你會覺得很開心?”

韓子君嘴唇動了動,他從辛星臉上看不到任何刻意的痕跡,腦袋微微歪著,嘴角淺淺揚著,似乎只是隨口一問。

“沒有。”

“實話嗎?”

“當然,我為什麽要盼著別人死。”

辛星低下頭想了想,“等一下,我換種問法。有沒有一個人,他生不如死,你會覺得很開心?”

韓子君心頭一跳,眉頭聚攏:“我既沒盼著誰死,也沒盼著誰生不如死。”

“那就是沒有仇人。”辛星似乎相信了,還讚許地點點頭:“那有沒有一個人,他死了,你會覺得很傷心?”

“誰?”

“問你啊,你生命中有在乎的人嗎?”

韓子君略微放松,笑起來:“有啊,很多,我的朋友死了我都會很傷心。你為什麽會問這麽奇怪的問題。”

“對比一下盛世人和末世人的人性差別。”辛星似笑非笑,靠向座椅盯著他道:“你之前問誰把我養大,誰教我功夫,誰教我學習的,是我媽。我十四歲的時候她死了,你知道她怎麽死的嗎?”

摩天輪已經快升到最高點,談及母親,輪箱裏的氣氛不知不覺凝重起來,韓子君怔怔:“怎麽死的?”

“我們被屍潮圍困,沒吃的,她放血給我喝。”

韓子君的汗毛倏地豎了起來。

“連放了五天,兩條手臂都割爛了,我不喝她就打我,後來失血太多死了。”

辛星沒什麽講故事的天賦,口吻平平淡淡,聽不出感情,“她是不是很傻?我見過很多父子相殘的人,但母子相殘的很少。女人特別奇怪,好像從自己身上掉下一塊肉,就一定要為他負責到底一樣,還有更傻的寧願以命換命。可是這些被換來的命,卻未必感恩她的犧牲,有的為人子者為了自己的利益,甚至會求她去犧牲,推她去犧牲。”

韓子君放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風衣邊邊。

“所以,我不願繁衍後代,一是知道世界已經沒希望了,二是生怕自己被奇怪的母性牽絆住。我媽是個很厲害的女人,如果不是給了我兩條命……”其實是三條,“即使在那種惡劣的環境裏,她一個人也可以活得很好,很快活,是我拖累了她。”

辛星閉了閉眼睛:“她死了,我有負罪感很多年,直到今天。”

雖然她沒哭,沒激動,面無表情,可韓子君還是感受到她的難過。咬了咬下唇,他斟酌道:“出生並不是你自己的選擇,有些人一生的苦難可能正是母親帶來的。”

辛星輕笑:“照你這麽說,我也應該恨我媽。她明知道末世來臨還懷孕生子,她沒有把我生在太平盛世,從小讓我吃盡苦頭,吃不飽穿不暖,三歲拿刀五歲砍屍,每天都在打打殺殺,擔驚受怕,搶掠和反搶掠中度過,給我兩條命換來的是我二十五歲死無全屍。”

韓子君沈默,看著她突然神采飛揚地攤了攤手:“可是你看看我現在在哪裏?在繁華安定沒有喪屍的槐城,在有電能轉的摩天輪上,在跟你說我的故事,說我媽是個什麽樣的人!”

辛星直視著他,直言不諱地道:“韓子君,如果覺得人生苦,就跟我比比吧。至少母親給了你一個說苦難的機會,給了你一個感受愛恨的機會,更幸運的比如我,還得到了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

韓子君心頭狂跳:“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辛星再次轉頭看向小窗外的炫麗夜景:“那個問題,我再換個說法,如果你母親死了,你會傷心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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