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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現代番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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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現代番外(上)

(一)

北江大學。

五月的空氣微微燥熱, 天高雲闊,晴光穿透葉間傾瀉於地,落下斑駁光影, 輕風拂過,影子悠悠浮動搖曳。

“介甫剛剛回來,許多地方不大適應,先帶你在校園裏轉轉, 熟悉下這邊的風景。”

兩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走在林蔭道上,旁邊不時掠過三兩同行的學生,偶有認出其間一人的, 頷首打招呼道:“曾老師。”

曾硯與學生回應完, 繼續向友人介紹:“前面直走是食堂, 旁邊是教職工餐廳。學校裏的菜肴還是很不錯的, 品類豐富,價格也適宜, 拐個彎不遠還有清真餐廳, 看有什麽喜歡吃的, 中午我請你。”

“都可以, 你做主就好。”對方不在意道。

曾硯笑了:“你還真是和從前一樣, 每次問你吃什麽, 你都無所謂。”

穿過一條長長的林蔭道,緊挨著食堂的是學生宿舍, 再旁邊是經濟學院樓。

眺見前方不遠有人在墻壁上作畫,曾硯對朋友道:“熟人, 我打個招呼。”

“這畫的是什麽?”

身著連衣長裙, 紮著馬尾的女孩聞言回頭, 眸裏一亮, 笑答:“是這個月的主題,太空漫游,你看。”

她用畫筆指向靠立在墻的圖片,深藍宇宙裏散落著遠近不一的行星,兩個宇航員伸手似在觸摸宇宙邊界——是這幅壁畫參考的圖樣。

“這麽覆雜,畫得出來嗎?”

“畫不出來,所以我想跑了。”女孩玩笑道。

曾硯笑起來,旁邊友人也牽了牽唇,叫女孩瞧見,目光循向他。

“跟你介紹,這位是王介甫先生,學校新聘來的教授,”曾硯說著,又向友人介紹,“歐陽念,咱們經濟學院的學生,也是我和你提過的歐陽教授的女兒。”

“王老師。”歐陽念禮貌頷首。

“王老師是從國外引進的青年俊才,三十歲就聘上教授,你可得好好跟人家學習學習。”曾硯自己三十二了只是講師,與朋友相比確實差了不少距離。

歐陽念驚訝:“好厲害,怪不得老師看上去這麽年輕,老師是剛回國嗎?”

女孩眼裏的欽佩明顯而不加掩飾,王介甫被她璨璨有神的眸子盯著,只得答:“上個月剛回。”

“好想去聽老師的課呀,”歐陽念感嘆,“可惜沒有機會了。”

“為什麽?”王介甫下意識問。

“因為她馬上要畢業了。”曾硯先一步笑說,“下個月畢業典禮,介甫正好也可以參加。”

原來如此。王介甫不再說什麽。

“只你一個人在這兒嗎,其他人呢?”曾硯又問。

“他們都去吃飯了,我在這兒幫他們看東西。”歐陽念一臉無奈。

“你不去吃?”

“我還不餓。”

“要給你帶一份嗎?”

“不用了,你們去吃吧,”歐陽念婉拒,又看著王介甫道,“食堂二樓的水煮魚很好吃,給王老師推薦!”

水煮魚......

“好,謝謝。”王介甫應著。

兩人同歐陽念作別,向食堂走去。

王介甫問:“她喜歡吃水煮魚?”

“是啊,”曾硯忍俊不禁,“吃了四年也沒吃膩,逢人就推薦。”

王介甫又牽了牽嘴角。

“我想起來了,這類須挑刺的東西你一向嫌麻煩,不吃也行,還有其他的。”

“不麻煩,”王介甫道,“很久沒吃了,偶爾嘗一嘗也好。”

*

二十日後,畢業典禮。

其實王介甫參不參加都可以,下學期他才正式入職,這會兒去了也只是提前感受學校氛圍。

但曾硯說去認識認識同事,方便日後交流,他想了想也就去了。

雖然他的性子是不愛湊這些熱鬧的。

學校為畢業生組織了晚宴,經濟學院在食堂三樓,滿滿一層全是學生和老師,有學生在臺上唱歌,其餘學生在臺下瘋狂起哄。

這會兒也不怕老師了,學生全拉著老師們拍照,唯恐放過一個給畢業留下遺憾。

果然不該來。

王介甫十分別扭地坐在席間,敬酒非他所長,恭維話也非他所長,時不時還有學生過來拍照,或把其中一兩個老師直接拉走。

格格不入。王介甫找了個理由,打算走了。

“王老師,您也在這裏?”

迎面遇見歐陽念,王介甫腳步停住。

她今日打扮得很漂亮,臉上施了淡妝,烏發垂肩,白襯衫配百褶裙,青春洋溢,十分開心的樣子。

“嗯,坐坐就走。”

“哎?那我要趕緊和老師您拍個照!”說著就摸出了手機。

“......我沒有教過你,不必這樣稱呼我。”王介甫說不出哪裏不自在,好像她把他叫老了,又好像這個稱謂讓他們之間隔了一輩。

歐陽念啊了聲,有些尷尬。

王介甫心就軟了,改口:“不必喊‘您’。”

“好,”歐陽念立即笑起來,“老師,我是不是第一個喊你‘老師’的人?”

想想對方也才三十歲,根本不用隔著一層敬畏,於是她膽子大起來。

“是。”王介甫想了想,她確實第一個喊他老師。

拍完照,歐陽念問他下學期授什麽課,以後有機會來聽他的課。

“以後?”她不是要畢業了麽。

“對呀,曾硯哥哥在學校教課,我還會時不時來看他,”歐陽念說,“沒準能混進教室旁聽老師的課。”

是了,她父親與曾硯是舊日師生,據說她和曾硯一家關系十分融洽,經常跑去蹭飯。

又問他在國外的經歷,王介甫一一答她,腳步就此頓住了。

“念念,找你半天,你怎麽在這兒?”

幾名同樣容顏清麗的女生過來尋歐陽念,後者道:“我在跟老師拍照。”

“誒?老師好。”女生們沒見過王介甫,倒也禮貌喚著。

“這是我們學院的王介甫老師,國外引進的青年俊才,今年剛來,三十歲就當了教授......”歐陽念把之前曾硯那段話原封不動介紹一遍,又劈裏啪啦地添油加醋,“......跟老師拍照能增加智商,提高人生成功的概率。”

“老師好厲害!”姑娘們羨慕不已,紛紛申請同他拍照,不管自己上沒上過對方的課。

“老師結婚了嗎?”

“老師有小孩嗎?”

“老師教的什麽專業?”

“老師是本地人嗎?”

“天哪,我怎麽就畢業了!”捶胸頓足。

“......”

所以王介甫到底把這頓飯吃完了,只不過換了張桌。

*

她沒有回來聽課。

大概剛工作是很忙的,更可能她當時僅僅只是客套。

王介甫白日上課,晚上回家接著工作,密無間隙的時間安排讓他無暇去想別的事情。

某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上輩子的事。

那也許是他的上輩子,也許是別人的,也許不過是一個離奇的夢而已。

他夢見自己曾身為宰相,夢見皇帝,夢見一系列的人,夢見江寧和汴京,夢見過去的妻兒。

醒來後,他足足失神了半個鐘頭。

然後明白,那又如何。

已經過去了一千年,前塵皆遠,此刻憶起又有何用。

他身上殘留著那個人的印跡,就連性格也多類似,但他終究不是那位宰相。

這一世他們各自開始新的人生,走上與過去不同的道路,這才是他們如今該做的。

又想起那個叫歐陽念的女孩,原來他不是喜歡她,他只是受過去的影響,才對她格外註意。

王介甫稍稍釋懷,告訴自己,毋須在意。

*

天氣轉寒,同事提議去附近著名的粵菜館聚餐。

從餐廳出來,路旁一大群人也正從隔壁餐館走出,其中幾個似乎些略喝醉了,嗓門躥得老高,引來路人側目。

王介甫看過去,便又看到歐陽念。

“老師?這麽巧,你也在這裏吃飯。”歐陽念笑著過來同他說話,顯然還沒忘了他。

“與同事聚餐,”王介甫解釋,望了眼她身後一群人,“你呢?”

“我也和同事聚餐,不過現在要回去了。”

“你自己麽?”十點了,王介甫看了看時間。

“嗯,我打個的,很快的。”

我送你吧。這句話瞬間形成於心中,然堪堪止在口邊。

他們不是這種關系,他也不該對她示好。

“小歐同學,你怎麽回?”身後傳來同事的關心,歐陽念回頭。

“我打的就好,你們先走吧。”

一位年紀約莫二十七八,穿著長風衣的男同事走過來,對歐陽念道:“我送你吧,天晚了,一個人不安全。”

“真的不用,我自己可以。”歐陽念推拒。

眼見她面前陌生男人,同事問:“你的朋友?”

“是大學的老師。”歐陽念說。

王介甫與那人對視,發現他相貌不錯,身形不錯,站在女孩身邊十分合適,臉上無醉態,駕車應不成問題。

“你好。”

“你好。”

淡淡打完招呼,同事又向歐陽念勸說:“別打的了,最近司機也不安全,我順道送你吧。”

“還有其他幾位女生,你光送我怎麽行,”歐陽念笑說,“你快走吧。”卻是幾分撒嬌的意味。

“那我陪你打的,看你上了車我再走。”

對方的心思實在明顯不過,王介甫聽著,心內在想,這種殷勤她是否喜歡。

連他自己也未註意,他竟一直盯著女孩的面龐在瞧。

但同事發現了,於是伸手攬住女孩肩膀:“走了,再晚些打不到的了。”

歐陽念表情楞了下,沒有推開他,仰首輕輕向他笑:“好。”

——情侶。

王介甫看懂了那個動作的意義,縱然不是情侶,也是暧昧關系。

他註視著她肩上的那只手,告訴自己,毋須在意。

(二)

只是攬了她。

王介甫心說,那人只是攬了她的肩,他們沒有更加親昵的舉止,他不該胡思亂想。

拉回幾快脫韁的想象,王介甫試圖讓自己的註意力集中在工作上。

曾硯幾次邀請他去家裏吃飯,他都婉拒了,理由是工作太忙,抽不開身,實際理由是害怕再次遇見歐陽念。

他只要一遇見她,就會想起那些舊事,想起自己對她的情感。

一千年前那位荊公喜歡上了歐陽芾,一千年後,王介甫還是喜歡上了她。

是的,他承認,在回憶起舊事之前,他就對她生出的那種感情,與上輩子的他並無二致。

*

王介甫到底還是見著歐陽念了。

在曾硯家中,歐陽念陪曾硯的妻子做菜,他們一同用過晚飯,一同走下樓,她依舊活潑善言,依舊沒有過去的記憶。

出了門不遠是江邊,兩人緩步而行。

“我以為介甫老師是開車來的呢。”歐陽念說。

“這裏距離我家不遠,不必非得開車。”王介甫說,況他也不怎麽喜歡開車。

江風吹在身上頗為寒涼,他下意識去看她的衣著,卻是覺得有些單薄:“住得遠麽?”

“唔,有段距離。”

“......男朋友不來接你嗎?”

這是什麽發言,他恨不能撕了自己的嘴,他只是為了試探,他居然在試探。

他想聽她說,“我沒有男朋友”,又或者她幹幹脆脆地讓他死心。

“男朋友?”這是歐陽念的反應。

“上次那位,不是麽。”

“哦,”歐陽念恍悟,旋即露出踟躕之色,“他應該......不算我的男朋友。”

“不算?”王介甫刨根究底。

“嗯,”歐陽念並不排斥同他道來,“之前他說他喜歡我,我拒絕了,但他一直很執著,我有幾分被他說動,就答應試著與他相處——並非男女朋友那種相處。那天晚上,我沒料到他會摟我。”

是這樣。

王介甫想,她果然還是以前的性子,不善拒絕別人,習慣委屈自己。

“其實,我有一點後悔,”歐陽念小心翼翼說,“介甫老師,你覺得我是不是做錯了?我是不是不該答應他?”

是。王介甫心道。

他壓抑下內心的話,盡量平靜地說:“如果確實不喜歡他,可以拒絕,這是你的權利。”

“我已經打算拒絕他了,可還沒考慮好怎麽說,”忽地眼光一閃,歐陽念說,“介甫老師,要不你幫我出出主意,我怎麽告訴他比較好?”

“......”王介甫也沒有經驗,無法給她提供意見。

“介甫老師談過戀愛嗎?”歐陽念敏銳地問。

“......談過。”上輩子談過。

“那我該怎麽說?”

“心裏怎麽想,就怎麽說,”王介甫表示,“交往不外乎坦誠,你同他實話實說,即便他因此怨你,你也問心無愧。”

“坦誠就可以嗎?”

“是。”

歐陽念豁然開朗:“好,那我改天就去和他說清楚——介甫老師,你真是良師益友,和你聊完我好多了。”

良師益友。

王介甫不禁覺得諷刺,他自己沒能做到的事,竟在教她去做。

他若真的坦誠,此刻就該告訴她,他和那個男同事一樣對她懷抱了男女之情,並且他的感情更深,深過任何人,深到如果她願意點頭,他現在就可以帶她去領證結婚。

他只會把她嚇著,然後遠離他。

僅此而已。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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