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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現代番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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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現代番外(下)

博物館最近展出了那位荊公的書法真跡。

王介甫本不該對此感到興趣, 畢竟自己親手寫下的東西,自己隔著一層玻璃再去欣賞,未免有些奇怪。

但他還是去了, 情不自禁地。

《行書楞嚴經旨要卷》是他逝世前一年親自校正楞嚴經的文字,淡墨疾書,清勁蕭散,縱使今日看來也是極難得的行書範本。

他還記得罷相之後那幾年他潛心佛道, 不問世事,追尋天地生命之理,大抵人晚年都需要些精神寄托, 聊以遣懷人世的悲苦。

後來他的詩多含參禪論道之意, 也正與此有關。然寫下這些文字時的超脫心境, 王介甫自問如今已不具有, 也不敢再具有。

*

“介甫老師?”

展臺前,意外和她相遇。

“介甫老師也是來看荊公真跡的嗎?”歐陽念語裏夾雜著一絲興奮, “聽說今天是展出最後一天, 還好趕上了。”

“......你對這些感興趣?”王介甫不禁問。

歐陽念搖頭:“其實我不懂書法, 也不懂佛經, 但我喜歡荊公。”她說喜歡的時候眸裏光芒閃動。

她居然喜歡他。

“你喜歡他哪裏?”王介甫忍不住問。

“哪裏都喜歡, ”她像安利偶像般對他數起來, “文章作得好,詩寫得好, 又是傑出的政治家,理念超前, 主持改革變法, 品格還高, 正直清廉, 私德近乎完美......”

王介甫愈聽愈生出諷刺。

“......我還看過梁啟超先生為他寫的傳記。”

“那本傳記感情色彩太濃,語多誇張失實,有評價過高之嫌。”王介甫淡淡道。

關於他自己的傳記,在記憶拾起後他也曾看過,從南宋至明清,他被罵了數百年,梁啟超是少數為他“翻案”的大家之一。

歐陽念神情嚴肅:“介甫老師,你看過林語堂先生的《蘇東坡傳》嗎,那本書才叫誇張失實,感情色彩濃厚。”

王介甫不知如何回應這句話,在她認真為他爭辯的時候。

“你不喜歡荊公嗎?”歐陽念觀察他的神色。

“談不上喜歡,”他說,“熙寧變法以失敗告終,沒有改變北宋積貧積弱的局面,反而造成黨爭之禍,北宋因此滅亡——”

“不是的,他改變了北宋的局面,只是後來新法盡廢,上臺的又都是奸佞小人,皇帝昏惑無能,才導致黨爭和滅亡,怎麽能怪在他身上。”歐陽念急急辯解。

王介甫頓了須臾,繼續說:“他的理念也存在明顯問題,青苗法之所以害民,原因在於國家成為最大兼並者,百姓受到的盤剝比以往更加嚴重,然而他急功近利,驕傲自大,拒絕接受他人意見,法令推行中任用小人,偏聽偏信,固執己見,性格執拗——”

“介甫老師,”歐陽念望著他,“你這樣說他,我會不高興的。”

“......”王介甫靜了靜,“為什麽,我只是實話實話。”

“他已經做到最好了,”歐陽念低頭,小聲說道,“不能用後人的眼光苛求前人,介甫老師是研究經濟的,肯定比我更明白,對於那個時代而言,他已經盡最大努力,做到他能做的最好了。”

“......”

“他只是缺少願意幫他的人,他沒有固執己見、驕傲自大、拒絕別人的意見,那些都是後人詆毀他的話,他是我知道的品德最高尚的人。介甫老師,你別這樣說他,我真的很喜歡他。”

微帶懇求的語言,她本不是善於爭辯的人。

王介甫潰敗在她的懇求下。

他一時難以自控地心跳加速,倘使她不喜歡他,不為他辯解,他還可以勉強平靜地批評自己。

她喜歡他,他連批評自己的資格也喪失。

“我並沒有討厭那位宰相,”他斟酌改口,“......只是不夠欣賞。抱歉。”

歐陽念笑了:“沒關系,介甫老師的性格和荊公有點像,對他人苛責,對自己也苛責,所以才這麽優秀,可以理解。”

王介甫語塞。

“因為我是個不太自信,容易怯懦的人,所以很羨慕那些執著堅定,為了理想一往無前、矢志不渝的人,大概這也是我喜歡荊公的原因。”

他忽然產生一種奇異之感,在她每一次說到“喜歡”的時候,那種被填滿、微微發漲的感覺。

他知道那是歡喜,還有滿足。

再談論些什麽,王介甫已不使用剛才那樣偏激的句子,而是較多聽她訴說,偶爾加以附和。

博物館陳列的古物豐富繁雜,多數他可向她介紹一二,於是歐陽念發現“介甫老師不但是個經濟學家,居然還是歷史學家”,直呼自己賺到了。

其實他也僅對唐宋文物較為眼熟罷了。

*

出了博物館,王介甫這次沒多作猶豫:“我送你回去吧。”

“好啊,麻煩老師了。”歐陽念也未推拒,笑吟吟就接受了。

問她家住何處,她報了個地址。

歐陽念畢業後未跟父母同住,而是在離公司近的地方租了間房。“介甫老師會在這座城市定居嗎?”路上聊起,歐陽念問。

“會。”

她笑了:“真好。”

“哪裏好?”王介甫不自覺問。

歐陽念楞了下,想了一秒才說:“這是座很好的城市。”

下車時她的包忘了拿,王介甫發現,順口喊住離去的身影:“阿念。”

喊完猛地失悔,希望她沒聽清,但對方回頭時臉上一閃而過的詫異表示她聽得非常清楚。

從他手中接過包,歐陽念道了聲謝。

“上次的事,”王介甫思量再三還是開口,“你和同事之間......”

“哦,我跟他說清楚了,他表示理解,我們還是友好的同事關系。”歐陽念露出笑容。

那樣很好。

那樣自然是很好的。

王介甫喉嚨有些發緊,他覺得自己比上輩子還要緊張:“那麽,下周末......我可以請你吃飯麽?”

歐陽念耳朵忽然飄紅,也可能是他的錯覺:“好啊。”

(三)

王介甫老師在約她。

意識到這個事實,歐陽念有一瞬間不敢相信,繼而是自我懷疑。那樣優秀的人,為什麽會約她?

周末,他先帶她去看了電影。

“想看哪一部?”他們站在五花八門的宣傳海報前。

歐陽念瞅了半晌,指向某部科幻片:“看這個好不好?”

“好。”

電影院黑暗的氣氛和巨大的音效很容易讓人沈浸其中,即使是不大精彩的影片,在大熒幕播放也能增色不少。

前面一對情侶在竊竊私語,歐陽念無法集中精神,於是轉頭瞄向身旁的王介甫。

昏暗屏影下他沒什麽表情地坐著,目光倒是盯著熒幕,卻不知喜不喜歡。

察覺她的註視,他扭頭向她看來。

“給。”笑著將爆米花桶遞去。

“......嗯。”他一定不愛吃,但他仍舊接了。

*

他們去西餐廳用餐。

“介甫老師......”

“不用叫我老師,”王介甫把切好的牛肉放在她面前,他在國外待過,這些事他做起來很熟練,“叫名字就好。”

“可我喜歡這樣叫,”歐陽念舉杯,王介甫於是隨她舉杯,“我喜歡喊‘介甫老師’,可以嗎?”

“......可以。”

“介甫老師,你也叫我阿念吧,就像上次一樣。”

她果然聽見了。

“曾硯哥哥也這樣叫我,我以為你是跟他學的。”

王介甫:他的確是跟他學的,不過不是這輩子,是上輩子。

“你會畫畫?”他問。第一次見她,她就在作畫。

“會一點,從小學的,”歐陽念說,“小的時候不怎麽喜歡學畫,長大反而漸漸喜歡了。”

“聽曾硯說,你在大學參加畫社,校內墻壁上不少作品都是你留下的。”

“是大家一起完成的,我沒有那麽高的水平,只能幫點小忙。”這是謙辭,王介甫知道,她的畫參加比賽,獲得過全國獎項。

“老師這學期是不是有節課在周六?”

乍聞此問,王介甫意外:“你怎麽知道?”

“我不是說要去聽你的課嘛,所以向曾硯哥哥要了你的課程表,”歐陽念毫無隱瞞,十分坦誠,“下周六我去聽課好不好,然後晚上我們一起去曾硯哥哥家吃飯。”

“好。”王介甫說。

*

他們的交往開始變得頻繁。

周末她或來尋曾硯,這種時候往往課上到中途就會發現她從後門溜進來,然後她會等他到下課,他們一同去吃晚飯。

如果她沒空過來,他就開車去她家接她,晚上與她一起在江岸走走,她帶他探索城市的邊角小巷和琳瑯美食。

王介甫認識了歐陽念的父親,對方是文學院資歷深厚的教授,業內頗負名聲,歐陽念說可惜她自己不愛科研,不是做研究的料,否則沒準還能把這一脈科研血統繼承下去。

她邀了幾位朋友一起玩密室逃脫,結果嚇得在鬼屋裏尖叫,最後閉著眼睛被他帶出去。

她喜歡擼貓擼狗,說以後要在家養一只貓和一只狗,名字就叫歐歐和陽陽。



平安夜,她還在加班,王介甫開車到她公司樓下等她。

送她回家時,已經快十二點。

車上放著一條圍巾,是妹妹陪他選的,說他總算開竅懂得追女孩了。

下車前,他把圍巾送給她,對她說平安夜快樂。

歐陽念坐在副駕駛座,摸著手中禮袋,過了半晌說:“介甫老師,你是不是喜歡我?”

“是,”王介甫握著方向盤的掌心開始發麻,“我以為你一直知道。”

歐陽念抿唇竊笑,心裏甜滋滋。

“那你怎麽不讓我做你女朋友?”

“你願意做麽?”

“做什麽。”

“我的女朋友。”

“哦,我願意啊。”歐陽念笑著,忽然湊過去在他臉頰親了一口,月亮似的彎眸盈盈視他。

那股酥麻便從掌心蔓延至心臟,化作浪濤翻湧,他長臂一撈,將她困在懷裏,嘗到她唇齒的味道。

足夠了。他告訴自己,她還是他的,已經足夠了。

勿再貪心。

(四)

他的眼裏偶爾有深沈的寂寞。

歐陽念並不清楚這是為何,每每此時,她就會去擁抱他,或親吻他,試圖化解他眼底的寂寞。

他往往扣緊了她回擁,她卻無法得知他是否因此而好過一些。

剛交往不久,王介甫帶著歐陽念去做了次全身體檢,結果顯示一切正常。

“以後每年做一次體檢,”他是這麽說的,“費用我來付。”

“為什麽?!”誰付不都是錢,歐陽念不理解,全套體檢好貴的。

“或者半年一次,你可以選。”

歐陽念發現對方在某些事情上意外地執拗,別的事願意遷就她,偶有一兩件怎麽也不願遷就。

掙紮多次無果,她屈服了。

*

改變出現在他們初次發生關系後。

清早醒來,借著簾外照射進的光輝,歐陽念翻了個身,望向枕邊人的側容。因著她的動作,王介甫也醒過來,睜目看了看她。

“早安,介卿。”

“嗯。”他合上目低應,頃刻,倏地睜開眼,不敢置信地盯著她。

她的眼神與昨日並無不同,但又有什麽的確不同了。

心臟戰栗得發痛,他喉嚨滾動,眼裏充斥著不經一碰的期待,嗓音渾濁:“......你喊我什麽?”

伸手揉了揉他睡亂的頭發,歐陽念笑著說:“介卿短發的樣子也很好看,這樣一來給介卿濯發就更方便了。”

意志終於傾塌,他將她緊扣在懷,似欲揉碎在骨裏。

他的寂寞終究得以消散,這段情感再也不是不平等的。

至此,她的愛變得和他一樣深。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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