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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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王府歸家後,歐陽芾雖未與旁人多言甚麽,然之後高滔滔或其他宗室女子再邀她赴宴游賞,她皆有意識地借口回避了。

這日呂公著請得王安石、司馬光、韓維等人及其家眷至家,飲食方罷,幾人坐於庭院中聚談,聊古今人物治亂,不知怎的便提到西漢劉向上書言事一則,眾人見解不同,爭執難下,或言其知忠義,或言其不知時向變通,吵吵嚷嚷,直令女眷們也在旁側目。

遙見王安石與呂公著慢騰騰步來,韓維道:“介甫以為如何?”

“甚麽如何?”

韓維遂將適才爭論緣由道來,王安石似對劉向此人並無興趣,隨口道:“劉向僅一強聒之人罷了。”

此語甚含不屑意味,這邊歐陽芾聽了,噗嗤低笑出來,韓維聽她笑,便道:“你瞧弟妹都在取笑你。”

見王安石瞅過來,歐陽芾忙道:“我可未取笑他,但我知他在取笑你們。”

“哦?介甫如何取笑我們?”司馬光不解道。

幾人連同王安石皆望著她,歐陽芾冷靜道:“官人表面上是評價劉向乃喋喋不休之輩,實則是在言諸位,為一喋喋不休之人爭執半天,境界低了。”

“嗬,這還有位火上澆油的。”韓維不怒反笑,司馬光及一眾女眷也同笑出來,不僅毫無慍色,似還覺幾分在理。這一笑,適才劍拔弩張的討論氣氛便淡了。

歐陽芾對上王安石的視線,發現他隱約含了笑意視她,便也歪頭沖他回笑。

調侃歸調侃,爭論的幾人心裏仍惦記著評價劉向之事,遂又問呂公著,呂公著觀著氣氛,不願將此話題深入,委婉道:“劉向當為漢室同姓之卿。”

同姓宗親,故言削弱外戚事,乃立場所決定。眾人恍然,滿意而止。

這廂女眷們聞罷士子議論,也自個聊起話來。

“呂先生就是不一樣,說的話大家都服氣,”韓維之妻楊氏道,“性子也沈穩寬厚,不與別人紅臉,妹妹在家可是有福了。”

她此言是對著呂公著之妻鄭氏道的,鄭氏擺手:“甚麽有福呀,他那個性子,甚麽也不與別人爭,甚麽都讓著人家,常吃悶虧而不自知,我說他讀書讀傻了,他還同我使氣,言我不懂大丈夫為人處世之道。”

張氏道:“君實也如此,但我素不勸他,他做事總有他的道理,況他待我這般好,我對他也無甚可挑剔了。”

“是啊,單從司馬先生與妹妹成婚十載,從未納過一妾,便勝天下其他男子一大截了。”楊氏羨慕道,她夫君在同僚眼中亦為君子,然男人眼中的君子與女人眼中的君子到底存在分別。

“說起納妾,王先生也至今未納妾,歐陽妹妹與王先生一個郎才,一個女貌,當真是神仙眷侶。”鄭氏誇道。

歐陽芾憨憨笑道:“他是神仙,我是凡人。”

“妹妹莫作此想,妹妹如今可是汴京城裏的紅人,你瞧外面哪個畫鋪的師傅不在模仿妹妹的畫作。”鄭氏道。

幾位女眷亦紛紛讚她。歐陽芾搖首:“他們只是追逐宮中喜好,與我本身並無多大幹系,張美人的珠冠仿品可以售至千兩,我的幾張畫自也有人模仿,官家這陣看我的畫新奇,是因長久觀宮廷畫觀膩了,待看慣我的畫後,興趣淡了,便也無此風尚了。”

她言辭輕淡,幾人聞言卻有些意外,一時無聲,是意外於她的清醒通透,還是惋惜於她所言約略為真,卻不曾知曉了。

眾人散後,歐陽芾與王安石甫歸家中,還未褪去外裳,便有奴婢送來信封與歐陽芾,道是從蘇州寄來。

“蘇州?”歐陽芾接過信件,“一定是知瑾寄來的。”

她展信閱去,王安石在旁更衣,半晌未再聞她聲音,便向她看去。“......怎麽了?”他停下動作。

“知瑾逝世了。”歐陽芾擡目,面色蒼茫而惘然。

穆知瑾是產後失血過多而死,身後留下一女,其夫裴如觀哀慟欲絕,幾度食不下咽,故歐陽芾雖早些寄了書信與穆知瑾,然其家人卻拖至今日方回信。

寄信來,除告知歐陽芾此消息外,裴如觀還試求王安石為其妻子撰寫墓志,兩人之間交往無幾,僅此前赴任江南時同行過一程,可裴如觀還是為他妻子開了口。

“你可不可以......”歐陽芾唇齒開合,話不成音。

王安石知她要言甚麽,道:“好。”

他為穆知瑾撰寫了墓志,隨慰問的信件一同寄往蘇州,後裴如觀及穆知瑾家人言報答之事,他亦分毫未收。

這是他為官以來除卻親友外,為官員家屬所寫墓志中對方官職最低的一回,然動筆之用心,遣詞造語之精煉深沈,非尋常所書墓志可比。後變法期間,裴如觀始終堅定不移地支持王安石所行新法,未嘗沒有這一份原因在裏面。

時令至五月間,牡丹花開,歐陽芾從叔父歐陽修那兒討來了數盆魏紫和禦衣黃,栽種於自家院子裏,與芍藥、薔薇等花草鋪滿院落,微風襲來,枝葉交映,芬芳襲人,客人至其家中,皆愛來此觀賞一番,韓維等還總喜調笑:

“放了介甫自己,定不會有如此雅致,裝點庭院這類事果然還得靠弟妹才行。”

司馬光來時也難得調侃:“記得從前至介甫家中,院內惟獨一棵枯樹,別無他物,如今倒似人住的地方了。”

王安石每每聽聞此話,便像被什麽噎住似的,大概未料自己在他人眼中是這般印象,而歐陽芾則十分受用於稱讚之語,每每心花怒放。

家中擺設確多隨歐陽芾喜好布置,王安石只在她弄完一陣之後過來視上一視,偶或給出一兩句評價,歐陽芾聽了,毋論評價好壞也均不往心裏去,端的是“你看習慣就好”的心態。

韓維等與王安石愈發熟絡起來之後,休沐日便常約著一同去浴池洗浴。休沐假本為專供朝官沐浴及謁親的日子,然大多官員平日在官署裏憋久了,一至休沐假日便愛呼朋引伴,游山玩水,或煎茶品茗,或把盞痛飲,總歸不幹正事,王安石是個特例,雖也不愛在休沐日乖乖沐浴,卻是為了在家讀書。

除依靠韓維、司馬光等人拖著王安石去沐浴外,歐陽芾閑時還會自己動手,比如某日午時方過,天朗氣清,艷陽高照,歐陽芾靈機一動,提議道:“夫君,我幫你濯發如何?”

王安石放了書,道:“濯發?”

“嗯嗯。”

說幹就幹。歐陽芾將冷水兌入燒開的水中,調至適宜溫度後再將木槿葉泡至其內,搓揉起浮沫,待清香沁入脾肺,濾凈木槿葉渣,便搬了張長凳在院內,叫王安石躺在上面。

歐陽芾為他取下橫簪,解了髻,舀水問道:“水溫如何?”

“正好。”

“我頭回給人濯發,若扯疼了你可別罵我。”

“嗯,”王安石淡淡應著,又道,“我何時罵過你。”

歐陽芾偷偷嘁了聲,罵過的,只他忘了而已。

事實上她的動作十分輕柔,半點也未令他不適,王安石微微閉了目,午後暖日熏人,幾許倦意襲來,只覺昏昏然快要寐去。

“哥哥。”

他驀地睜目,稍側首,望見王安禮立在院中央,面上帶了猶豫之色,似在踟躕是否該上前打擾。

王安石直接替他做了選擇,問他:“何事?”

“□□前言,今日要考我周禮內容,”王安禮觀著眼前情景,“我晚些再來也可。”

“不必,就在此處。”王安石想起這茬,略動了動身,頭顱微擡,便聽歐陽芾問:“水涼嗎?”

“不涼。”王安石答。王安禮更不自在了,但王安石十分自在。他還是頭回在濯發中途差些睡著,此刻正需醒醒腦。

“考察官員,當以何為尺度?”王安石問。

“以聽官府之六計,弊群吏之治:一曰廉善,二曰廉能,三曰廉敬,四曰廉正,五曰廉法,六曰廉辨。”王安禮答。

“‘廉’字作何解?”

“廉者,察也。”

“為何當用此六計?”

王安禮一怔,下意識朝歐陽芾望來。

歐陽芾:別看我,我也不會。

王安禮定了定神,道:“善者,品德高尚也,能者,可推行政令也,敬者,忠於職守也,正者,處事公正也,法者,執法無誤也,辯者,明辨是非也。官員應以自身修養為先,以才充任,考察政績應賢能兼而重之,德行道藝缺一不可。”

王安石聽罷,道:“此為表面意,我問你,此六者間有何聯系?”

“這......”王安禮答不出來,“請哥哥指教。”

“善其行謂之善,善其事謂之能,能直內謂之敬,能正直謂之正,能守法謂之法,能辨事謂之辨,”即便躺於長凳上,依舊無損王安石清晰的思路與條理分明的陳述,“欲善其事,必先善其行,善行宜以德,不宜以偽,直內則為德,直而不正,非所以成德。正而後能守法,守法則將以行之;行之則宜辨事,辨事則吏治所成終始。故一曰廉善,二曰廉能,三曰廉敬,四曰廉正,五曰廉法,六曰廉辨,此謂之六計。”

“是。”王安禮應著。

又問些其他,皆如此類,王安禮能答則答,答不出自有兄長解惑,歐陽芾在旁跟著聽,無形中增長了許多知識。

以木槿葉濯發後,又用清水洗凈發絲,王安石起身披巾,讓王安禮先行回去,稍後再繼續考問。

王安禮的臉色頓時變得同歐陽芾一樣莫測。

王安禮:還沒問完。

歐陽芾:還沒問完。

王安禮帶著覆雜的心情退下了。回至屋中,邊用布帛替王安石擦拭濕發,歐陽芾邊感慨道:“和甫貌似有些怕你哦。”

“他非懼我,但懼我考問罷了。”王安石輕描淡寫,“如所習紮實,緣何會怕。”

“也不一定,此同人的性格相關,你那些問題我也不會,但若你問我,我答不上,卻也不怕。”

王安石不由睨她。她確從一開始便不懼他,即便他亦知曉自己在外人面前嚴肅了些,她不懼他,他私心以為是好事,只他斷不可能承認罷了。

“夫君,我有一事想同你說,”歐陽芾道,“你還記得溫四娘麽,她從洛陽寄了書信來,讓我去洛陽陪她些日子,我欲答應她,並考慮不日便走——哎!”

手底尚未拭幹的墨發掙脫去,濕漉漉貼在王安石肩脊上,他蹙眉視她,渾然不覺水滴洇濕衣襟:“......你今日為我濯發,便是為告訴我,你欲離開?”

“當然不是,”歐陽芾立馬賣乖道,“是因我想同夫君親近嘛,我伺候得不好麽,夫君?”

她蹭上去接著給他拭發,王安石抿唇由她動作,口中卻漠道:“伺候好了,方便你出門是麽。”

“哎呀,都道不是了,”歐陽芾心虛道,“介卿......”她喚著從曾鞏信中學來的,非比尋常的親昵稱呼,“我會與你寫信的。”

“......去幾日?”

“不清楚。”

又一句令人不快的回答,王安石直欲掙脫她,然被她先一步環緊手臂。“我不願欺騙夫君,我確不知會去幾日,許為五六日,許為一個月,若承諾後反食言,我會更愧疚的,”歐陽芾緩聲低道,“知瑾不在了,我與四娘亦有三年未見,我想去看看她過得好不好,若知曉她一切都好,我便回來。”

她輕柔袒露著心聲,環住的手臂未再掙動,良久,聞王安石道:“三日一信。”

看來之前她偷偷前往杭州一事仍於他心中存在陰影。

“五日。”歐陽芾討價還價。

王安石剜她一眼,立身掉首便走,歐陽芾忙追道:“三日!就三日!三日一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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