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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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以牡丹聞名,前朝詩人劉禹錫曾留下“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的詩句,今歐陽修亦嘆詠“洛陽地脈花最宜,牡丹尤為天下奇”,可惜歐陽芾行至洛陽時,已至花落時節。

今花雖新我未識,未信與舊誰妍媸,當時所見已雲絕,豈有更好此可疑。她叔父懷念的是舊時自己親眼所見的牡丹,縱世隨時移,新枝爭麗,他亦覺不如從前之花。

歐陽芾見到溫儀的瞬間,恍然憶起了她叔父的詩,倘若溫儀與穆知瑾是花,那她們與歐陽芾後來認識的女子皆當為不同色彩。

她下了馬車,溫儀來迎,將她一雙手握了,笑逐顏開道:“阿芾長大了,越來越好看了。”

“四娘才是,一年比一年美。”

溫儀施著淡妝,著輕薄羅衫,戴著首飾的手腕似比出嫁之前更細了,仿佛輕易可以折斷的柳枝,歐陽芾望著她的面頰,終是沒忍住眼裏的心疼,道:“四娘,你看上去憔悴了。”

溫儀微怔,繼而捏起她臉頰:“方誇過我美,這會兒又道我憔悴,那我究竟是美還是憔悴?”

“四娘憔悴也美。”歐陽芾應答如流。

“阿芾的嘴還同過去一樣甜。”溫儀十分滿意。聞得一聲咳嗽,二人轉目,溫儀的夫君史固安立在一旁和善道:“怎還叫客人在門口站著呢,快些進屋敘舊罷。”

溫儀斂了笑容,覆向歐陽芾略略微笑,拉她進門:“走吧。”

史固安家做的是香料生意,往常接的單子中不乏富戶,故家業積攢至今勉強算得上等戶,從他身上錦衣玉帶的派頭亦能大致看出一二。

溫儀去歲生了一女,跨進屋門時,孩童正扶著椅子腿站直身子,試圖行走,口裏喊著:“阿......娘......”結果剛走一步便前撲在地。

溫儀忙將她抱起:“星兒乖,瞧瞧誰來了,叫姨姨。”

“阿......娘......”幼童仍執著地叫著娘。

“這孩子。”溫儀失笑,歐陽芾不禁觸了觸她肉乎乎的小手,道:“知道喚娘已很好了,會喚爹爹嗎?”

星兒睜著大眼睛,聽不懂她們在言甚麽。溫儀瞥了眼史固安,道:“她不會喚爹爹,她只會喚親近的人。”

史固安在旁訕笑,歐陽芾莫名覺得自己失言,也對他報以一笑,而後不再多話。

在史家用了頓晡食,史母劉氏倒十分熱情,處處款待歐陽芾,還問她許多京城見聞,溫儀也不時為歐陽芾夾菜,然她與丈夫史固安之間卻幾乎無話。

用過飯,溫儀讓歐陽芾先在自己屋中與星兒玩耍,自個則在外面處理些事。

歐陽芾對面前的人類幼崽充滿好奇,並試圖讓她在學會“爹爹”之前學會“姨姨”,可惜人類幼崽並不配合,只顧滿屋找娘。

歐陽芾摸摸她的臉蛋,充滿愛心地放棄了這項工程。溫儀久去不回,她正欲開門去尋,倏地聽見門外隱約聲:

“你非如此是嗎?”

“我怎樣?怪我在人前未給你面子?也不看看你配麽。”

“你信不信我——”

“你來!你試試!”

之後是長久的沈默,伴隨瓷器猛然摔碎之聲,歐陽芾立於門後,終是未打開面前的屋門,她回頭望向星兒,稚嫩的烏瞳裏全無對這世界的了解。

溫儀回屋時面上無半點異樣,仍同歐陽芾玩笑,還問她欲在此留幾日。

“你想讓我待幾日,我便待幾日。”歐陽芾道。

“我讓你一輩子留在這兒,你便不走了麽?”溫儀笑道。

“是啊。”歐陽芾亦笑。

“傻瓜,你若留在我這兒不走了,恐你夫君第一個來問我要人,”溫儀嗔道,“......那王介甫待你如何?”

“他待我很好。”歐陽芾真心實意道。

聞言,溫儀臉上似流露出一股悵然,又似是羨慕,她一時無話。

“對不起......”不知為何,歐陽芾話便出口。

溫儀笑了:“說甚麽傻話,我為你高興才是。”

“四娘與你夫君呢,你們二人好嗎?”歐陽芾旁敲側擊道。

溫儀道:“我與他之間無半分情誼可言。”

次日,歐陽芾早早出門,未讓溫儀陪同,而是獨自在街市逛了一圈,她來時忘了給星兒買禮物,這會兒欲臨時補救。

購了一串寓意平安的朱紅手鏈,又買了些孩童喜愛的小玩意兒,臨近晌午方回史家。甫跨進院,便聞一陣尖銳的吵嚷聲:

“我言過多少次,叫你不要去鋪裏!”

“客人催著要貨,你不願去,我去還不成?”

“我不去是因我白日繁忙,晚間自會親自上門解釋——”

“是上門解釋還是一同去青樓尋妓,你自個兒心裏清楚!”

“那你呢?這街坊鄰裏何人不知何人不曉,史家娶了個精明能幹、比她夫君還出色的溫四娘,你嫁過來三年,怕是整條街的男子皆識得你了罷!整日妝容滿面,是欲上哪家勾人?”

“你、你,”溫儀氣得渾身顫抖,“你給我滾!”

“我滾?該滾的應當是你才對!”

歐陽芾眼睜睜看著史固安揚起巴掌,頭腦未及反應,腳下便直沖過去擋在溫儀身前。她頰邊一痛,猶如被巨大的力道掀翻在地,腦中尚未反應過來,面頰已火辣辣灼燒開。

“阿芾!”溫儀慌忙過來攙扶她,後向史固安道,“畜生!你打我便是了,打她做甚麽!阿芾、阿芾沒事罷......”

史固安似也覺打錯了人,且自知用力過猛,故站著不言。

“我沒事......”歐陽芾小腹一陣急痛,她掙紮起身,安慰溫儀道,“不要緊。”

“你還不滾?滾!”溫儀朝史固安喝道。史固安見歐陽芾立身站穩,雖發髻散亂卻不似有恙,便徑直甩袖離去。

記憶中溫儀鮮少落淚,她素為剛強的女子,縱受了委屈也不肯輕易示弱,然此刻卻一邊掉淚一邊為歐陽芾抹藥。

“四娘,我真的無事了,你莫哭了。”歐陽芾緩過勁來,開始輕聲安慰溫儀。

“我只恨天未降雷殛了他。”溫儀咬牙。歐陽芾聞言笑了,一笑又扯痛臉頰,溫儀忙問:“還痛麽?”

歐陽芾搖首:“不痛了。”

溫儀心疼地視她,她便又問:“四娘,他常打你嗎?”

替她上藥的手頓住,溫儀眼中苦澀掠過,而後付以淺笑:“阿芾以為呢?”

溫儀是嘉祐元年嫁至的洛陽,甫進家門時亦想過好好侍奉姑舅,夫婦和睦度日,然丈夫表面溫吞老實,暗裏卻為喜愛尋花問柳的性子,溫儀忍了他在外招|妓留宿,只不帶進家門便尚可勉強過下去,她本身喜歡行商,翻過數次賬本後熟悉了店鋪賬務,便開始幫夫君操持生意,香料行的人與她日漸相熟,也對她年紀輕輕而能精打細算的能力頗多賞識,時不時在史固安面前誇讚她,甚或玩笑道“令正的本事可比史兄還高上一籌”。

未料史固安由此嫉妒溫儀,不允她再去鋪裏,還斥她塗脂抹粉,是出去勾引男人,溫儀何曾甘受委屈,遂每每與史固安吵架,兩人關系愈發破裂。史固安怒火起來時會如今日般打罵溫儀,溫儀性烈,每每只揚起臉冷笑,未嘗稍降辭色。

言罷這些,溫儀還不忘嗤道:“我原不知他因何未中進士,目今看來,若他當真得中進士,便是老天瞎了眼。”

歐陽芾垂首默然半晌,道:“那你今後該如何?”

“不清楚,”溫儀哀傷地笑,“所幸我有星兒,她是我目今唯一的念想了。”

“四娘,你有未想過......”歐陽芾吞吐道,“有未想過......”她很難開口言出那兩字。

“和離?”溫儀替她把話接上。歐陽芾點頭。

溫儀道:“可以麽,還回得去麽?”

“回得去,”歐陽芾道,“我不想你待在此處,你在此處不會幸福。”打人之事,有一次便有無數次,她知溫儀在此只會繼續受委屈。

歐陽芾很難開口,後世尚且勸和不勸分,一千年前對女子的束縛更令遭夫休去的女性無地容身,她開口勸溫儀,又能為她做多少。

“我亦想過和離,可旁人皆勸我打消此念。”溫儀慘笑。

“我不這般勸你,你欲離去,我便支持你。”歐陽芾道。

“我在他面前提過一次,他言我癡人說夢,言他不會放過我,阿芾,我不知如何是好,”溫儀終於泣下,“我尋你來,便是望你幫幫我,我已無人可依靠了......”

“誰說的,溫伯父也十分關心你。”歐陽芾不願她作此想。

“他把我嫁至史家,他早不要我了,我寫信與他,便是他叫我忍讓。”她心底對父親將自己嫁給史固安一事,終究還是有怨。

歐陽芾將她摟在懷裏,輕撫著她的背:“四娘不妨同溫伯父再寫封信,細言目下境況,也許溫伯父了解得不甚清楚,並非不疼四娘。若溫伯父仍舊不讚同,四娘和離後可與我和夫君住在一起,我們屋子大,正好缺人,四娘不是喜歡販畫麽,我們可在汴京城開個店,我畫,你售,往後我的畫只讓你售。”

溫儀啜泣道:“你如今嫁了人,你夫君、他會答應你賣畫麽?”

歐陽芾亦被她感染帶了哭腔:“我不管,他不答應,我就不要他了。”

溫儀破涕為笑。

“四娘,我支持你,毋論你作何種選擇,我俱支持你,我只希望你快樂。”歐陽芾道。

兩人抱在一起,潸然淚下。

溫儀聽從歐陽芾的建議,寫了封信寄往汴京溫家,歐陽芾亦寄了封信,寫給王安石。

她言,此處遭遇難事,你可否來洛陽一趟。

洛陽距離汴京僅一日路程,信寄出後的第三日,王安石抵達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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