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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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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芾本意是想讓王安石也如其他大臣般多結交後進,然王安石確與她叔父不是一類人,她叔父提攜後輩有多熱衷,王安石交友便有多吝嗇。

自回京後,朝中與王安石相交繁密的惟三人,司馬光、韓維、呂公著,韓維的兄長韓絳和呂公著二人皆與王安石同年高科,韓維本人學術尤高,不出仕,為大臣推薦入館,三人常來王安石家聚談用食,故與歐陽芾相熟也極快。

此三人中,王安石尤其敬重呂公著,其人年長王安石三歲,性情寬厚,沈靜寡言,且所識深遠,常能服人。

故後來每每王安石與他人就某則見解爭執不下時,歐陽芾便學會了將呂公著拉來勸架,一旦呂公著站出來言幾句,縱不合王安石之意,他也只郁著臉不吭聲了。

有人曾對歐陽芾開玩笑:“介甫有強辯之才,常使人不能言,但未能使人心服。”

歐陽芾當時僅覺這句話頗為精辟,然笑笑過後,亦未多放心上。

歐陽芾沒等來章惇上門拜望,卻收到另一份請帖。

京兆郡君高滔滔過三十歲壽辰,邀司馬光之妻張氏與歐陽芾同去府邸參宴。

“邀你便罷了,為何邀我?”歐陽芾不解。高滔滔乃宗室子弟之妻,其夫乃宋真宗弟弟趙元份之孫趙宗實,據聞高滔滔雖居內闈,然十分欣賞朝臣司馬光的為人,故她對張氏親厚也說得過去,但歐陽芾與她卻素無交集。

“傻阿芾,你想想,這回筵席上多為宗室子女,上次你的畫蒙官家嘉賞,怕是人人皆聽過你的名字,卻無人有機會見你一面,此番郡君將你請去,自是願你與大家相識。”

“唔,聽上去我怎麽像只被參觀的猴子......”

張氏開懷道:“阿芾萬莫如此說自己,放心罷,阿芾與我同去,不會有事的。”

......是不會有事,至府邸後,前半程全在觀舞戲。

歐陽芾初次來宗親府邸,繞過庭院假山花卉,怪石盆池,見三廳四堂寬靜雅凈,雖無繁多奢侈陳設,然典雅氣派遠逾尋常富庶之家。

趙宗實與高滔滔正坐於敞廳中央,見她二人來了,高滔滔喚道:“兩位娘子坐近些,來我身旁。”

歐陽芾只得跟著張氏坐過去。這是她初次見到高滔滔,這位三十年歲的娘子形容昳麗,頭戴蛾釵,鬢邊插戴牡丹,薄黃羅衫下長裙曳地,腰間懸玉,首飾燦然,望之若二十出頭。

她身邊坐的應是宗室子趙宗實了,看上去樣貌平凡,不多言語,然氣度依舊顯出王孫家的矜持教養,歐陽芾隨張氏向二人問候,又祝高滔滔生辰之喜,便在旁尋位坐下了。

臺上歌妓舞女廣袖翩然,鼓樂百陳,換了一番又一番,直令眼花繚亂。

高滔滔尋了空便來與歐陽芾搭話:“歐陽妹妹喜歡聽這些麽?”

“還好,平日聽得不多,此刻聽著覺得有幾分新鮮。”歐陽芾回道,其實以往托她叔父之福,聽得還怪多。

“妹妹平日在家做些甚麽?”

“我......”歐陽芾尚未回話,便聽旁側一娘子道:“歐陽妹妹是才女,想必在家經常作畫了。舊時光整理,歡迎加入我們,歷史小說上萬部免費看。”

歐陽芾呵呵笑道:“也不‘經常’,我人比較懶散,一月不摸筆也是有的。”

幾位娘子不信:“妹妹定在謙虛,自古哪有未勤加苦練便能出師的,妹妹的畫能受官家喜愛,必是下了比常人更多的功夫。”

“哎,不妨讓妹妹現場為我們作幅畫,我們也瞧瞧妹妹的技藝!”有娘子提議道,隨即得到眾人附和。

歐陽芾訕笑,她就猜到。已數不清第幾次被人如此吆喝,她早已趨於麻木。

正欲應下,卻聽高滔滔道:“好了好了,人家歐陽娘子頭回來這兒做客,你們莫折騰人家了,想讓人家替你們畫畫,趕明兒自個邀請人家去,莫在此處趁機占便宜了。”

“被姐姐識破了。”幾位年紀輕的小娘子嬉笑著,也不覺害臊。

高滔滔指著她們對歐陽芾道:“這幾個不滿意外面畫工畫的花樣,欲讓你照著她們心意去畫,你可莫上了她們的當。”

“不打緊,反正我平日也無事,可幫她們畫些。”歐陽芾笑道。

其餘娘子聽了,忙也上來邀畫,邀罷還對高滔滔道:“多虧高姐姐把歐陽娘子請了來,不然我們可錯失了這樣一位多才多藝的娘子。”

高滔滔舉樽笑而不答。張氏在旁觀了全程,其間幾度欲言,皆忍下來,之後尋了空檔,與歐陽芾獨處時方道:“阿芾怎能全應下呢,她們分明是在占你便宜。”

“是哦,可我既然來了,總會有這樣的事,”歐陽芾渾不在意道,“當初是哪位姐姐拉我來的,自己倒不記得了?”

張氏懊惱道:“我也未料竟會如此,況郡君今日——”她有些難言:“郡君既在你面前討了好,又替其他娘子邀來了畫,委實是厲害。”

她欲言的實則不是“厲害”,怕是“不地道”或“有心計”之類不宜開口的話。

張氏與司馬光一個名門閨秀,一個正人君子,心裏皆無多的城府,歐陽芾拍拍她的手,安慰道:“我知曉。”

“阿芾知曉?”

“嗯,”歐陽芾點頭,“我這叫廣結善緣。”

“......”張氏啐笑,“胡說八道。”

宴席過半,臺上換了曲目,唱的是席間娘子點的曲,歐陽芾借如廁為由,悄悄自一旁退了出去。

她在府中穿行,時而駐足欣賞院內容景,時值春夏之交,鶯啼芳樹,萬花爭妍,襯得粉墻如繡,院中一架秋千微微搖晃,此刻人俱集於中廳,卻是無人來此玩耍。

歐陽芾正獨自徘徊,陡然聞見一陣爭執聲,似從屋內傳來,她本猶豫著是否離開,卻驀地在其中聽到自己的名字。

“......她二人乃朝官內眷,你我不該與她二人如此親近。”這是道男聲,語調低沈燥切,似含憂慮,“那歐陽娘子方得官家喜愛,咱們便將之邀至家中,人言可畏!”

“我過壽辰,請兩位娘子來趟筵席便叫‘親近’,我不明白,何須謹小慎微至此!”這道女聲是......高滔滔,“況我與她二人交友,有何不妥,又非夫君與那司馬光或王安石交友,他們還要管你這些不成?”

“滔滔!”

“我為夫君感到冤屈罷了,夫君認為我做得不對,往後我不再邀請人家便是。”

“我非此意......你莫氣惱......”

音逐漸低下去,歐陽芾佇立原地,心中倏地明白過來。

方才趙宗實對她與張氏頗為冷淡,統共也未搭理兩句,她原以為是性格使然,現下方曉緣由。

本朝為防宗室作亂,對宗室子弟的防範可謂空前,雖優之以爵祿,然不責以事權,不許參政,不予實權,宗室犯罪,與常人同法,同時嚴禁宗室近親私交朝官,謂防結黨營私。

趙宗實,歐陽芾念著這個名字,終於憶了起來。據聞景祐年間,因皇帝膝下無子,曾擇一宗室子接入宮中撫養,賜名趙宗實,後因宮中娘子誕下子嗣,趙宗實便出宮重回王府居住。

原來是他。歐陽芾頓覺他的謹小慎微情有可原,嘆息之餘,欲轉身離去,卻於仰目一瞬楞住。

回廊下立著一名少年,十四五歲年紀,樣貌貴雅清雋,著一身明凈如雪的窄袖綢衫,面色沈靜地看著她。

歐陽芾僅一瞬楞怔,而後便回過神,露出微微笑容,向他無聲問好。能夠出現於此的郎君,應為府邸中人。

“歐陽娘子。”少年見狀,伏身朝她作了一揖。

“郎君認識我?”歐陽芾略詫異道。

“是,娘子是阿娘請來的客人。”少年道。

這一言相當於表明了身份,他是趙宗實之子。歐陽芾惋惜道:“哦......我還以為你認識我是因我為你作過畫呢。”

趙仲針目中閃過驚訝:“娘子還記得我?”

“當然,畫師是不會忘了自己畫過的人的。”歐陽芾笑道。

趙仲針亦隨著她笑了,眉眼中的稚氣便顯露出來,驅散幾分適才的沈穩。

“上次還喚姐姐,這次又叫娘子了。”

“......姐姐。”趙仲針的嗓音微帶些沙啞,不覆十二歲時的清澈。

歐陽芾悟道:“在變聲期啊,註意清淡些飲食,莫食辛辣或生冷,這樣對嗓子好。”

“......是,多謝姐姐關心。”趙仲針有些窘,他嗓音變啞後便不愛多說話,熟料一開口仍為對方察覺。

......倒是未被嘲笑。

“姐姐是王判官之妻麽?”此時的趙仲針還未如往後那般練就帝王心思,問問題也僅直截了當地問。

“是呀。”歐陽芾直截了當地答,“怎麽,對我夫君感興趣?”她調笑地問。

趙仲針猶豫片刻,道:“‘蓋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財,取天下之財以供天下之費’,姐姐知曉此為何意?”

歐陽芾聞言一怔,此句乃王安石之前上書言事的內容,他竟讀過。“......我不太了解,”她微微笑道,“或許我可幫你問問夫君?”

歐陽芾其實可以回答他,但她一時顧慮:他也為宗室子弟,他父親會樂意他對這些感興趣嗎。

甫聽罷趙仲針父母二人吵架的歐陽芾不敢冒險,卻又不忍心拒絕死了。

趙仲針還欲再言甚麽,忽聞背後吱呀開門聲,歐陽芾回首,但見高滔滔與趙宗實踏出屋門,與院中的她目光對上,兩人皆定住了。

“歐陽娘子在此處做甚麽?”還是高滔滔先回過神來,面色和煦道。

“娘子適才迷路了,我帶她回筵席上,路過此處。”趙仲針先歐陽芾一步道。

歐陽芾望了他一眼。高滔滔與趙宗實臉色明顯緩和下來,高滔滔笑道:“我似聽得門外說話聲,是你在與歐陽娘子交談?”

她依舊不放心。

“是。”趙仲針答。

“哦?那你與娘子聊些了甚麽?”

“......”趙仲針沈默。

“郎君讓我幫他作張畫,欲贈予郡君作禮物。”歐陽芾接口道。

聞言,高滔滔露出由自內心的笑意,道:“傻孩子,送娘的朱釵還不夠麽,還送甚麽,再者,怎能叫人家娘子幫你作畫呢。”

趙仲針道:“阿娘教訓得是,孩兒考慮欠妥。”

之後再言些甚麽,卻已轉為其他話題。

覺察到一道目光,歐陽芾視向趙仲針,朝他悄悄眨了眨眼,趙仲針見了,便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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