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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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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當日王安石走後,歐陽修將經過述與薛氏聽,薛氏楞住半晌,道了句:“夫君,你覺著王先生如何?”

歐陽修睨她:“還想著給你侄女拉夫婿呢,你不怕她再拒一個?”

薛氏正臉:“怎會,我如今看來,二娘待王先生與之前待馮學士確是兩個樣子,奇怪,咱們怎從未考慮過王先生呢。”

“好啦,”歐陽修嘆道,“別折騰了,她那個性子,若是喜歡自己便會提了,若不喜歡,即便對方有意、你我有意,又有何用。”

“都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落到她身上反變了個樣。”

“那還不是你教出來的。”

“怎是我教出來的,你便沒教麽,”薛氏反駁道,“我看啊,全是你慣的。”

“是是,全是我的錯。”歐陽修不與她繼續爭嘴。

薛氏想了想,道:“也非錯,夫君可知,之前你在道上遭人攔阻,是二娘命家仆叫來的鋪兵,也是她帶領家仆去尋的你,以往未曾感受,那時方覺她真的大了。”

歐陽修憶及當時情狀,道:“我記得,她一個女兒家跟人家男子據理力爭,半分不讓,也不見怯,可見平日在你我面前的乖順樣子皆是裝出來的。”他又思少頃,打趣道:“這算是你教的還是我教的?”

薛氏勾唇:“算夫君與我各教一半。”

歐陽修仰首而笑。

朝廷下了敕書,授曾鞏太平州司法參軍,穆知瑾的夫君裴如觀出任蘇州吳縣主簿,此外,王安石出知常州,劉敞出知揚州,幾人就任之地恰好相近,故約同道而行。

離京前,歐陽修與梅堯臣舉宴送別幾人,梅堯臣還贈詩一首予王安石,詩言“曾肯為眾異,亦罔為世趨”,讚揚他不隨波逐流、無官架排場的高潔之風。

“梅伯父是真的很欣賞介甫先生。”歐陽芾讀此詩,不禁感慨。此時她已備好行囊,宴後亦向梅堯臣告別。

梅堯臣聞言,微笑道:“是啊,二娘身為女子,也許不甚清楚,朝中素來不乏名聲煊赫者,而以文名、清名立世者亦不在少數,只這些人中真正操行潔白的卻寥寥無幾,許多士人明裏一面、暗裏又為一面,難以分辨,能像介甫此般知行合一、淡泊自守者如今到底難尋了。”

這話說得寂寥,歐陽芾聽著,腦袋裏不由浮現出那道熟悉的身影,俄而又消去,笑道:“我知曉,也非梅伯父說的那麽難尋,至少我面前便站著一位。”

梅堯臣笑了:“你啊,永叔言你慣愛油腔滑調,看來不是沒有道理。”

“冤枉,”歐陽芾叫道,“叔父總詆毀我形象,我哪次不是真心實意。”

她言:“雖叔父的詩詞更為工麗,然我偏愛讀梅伯父的詩,含蓄樸實,平淡而有力。”

在她眼中,梅堯臣的詩便如他的人,許因仕途坎坷之故,他的詩無太多意氣風發的意象,而多聚焦於山水風景、尋常人家,由景至議時政,樸實自然,拳拳之心躍然紙上。而梅堯臣本人亦樸實無華,縱使做了國子監直講,亦不見任何奢享,平日素衣布履,身無點綴,幹凈而令人尊敬。

梅堯臣笑道:“文同心,大抵文相類,則心性相類,你性子溫和,常能欣賞他人,而無爭強好勝之心,無鋒芒,故能受人所喜,不與人交惡,你的字也如此,我此前言你的字似歐陽詢,便為此意,無鋒但素麗,若能勤加練習......”

“咳、梅伯父,”歐陽芾慌忙截住話茬,“能否不提練字......”

她還是收到了一幅新的字帖。

歐陽芾心情覆雜地將之裝進行李,臨行前又聽薛氏一頓叮囑:“白日裏要走官道,夜深了便別再出門了,客店需選沿街的,勿往偏僻地方去,需要什麽叫葶兒去給你買,別自個到處亂跑......”

葶兒是歐陽芾此次出門帶在身邊的丫鬟,今年只十六歲,自小便在歐陽家做活,乖巧伶俐,除她外,歐陽芾還帶走了吳婆,說是路上跟吳婆學做些好吃的,實際歐陽修與薛氏明白是她自己嘴饞。

眼瞅著旁邊幾位士人皆笑視著自己和薛氏,歐陽芾一陣汗顏:“嬸嬸,我與大家同行,去不了何處的,您放心吧。”

歐陽修也勸道:“可以了,讓她走罷。”

嘴上這般言著,然歐陽芾踏上馬車,自窗口回望,見歐陽修與薛氏仍然相偎立於道旁,久久不返,心中不禁湧起無盡感懷。

這一年是嘉祐二年,三月唱名,大批士子登上仕途,其中蘇軾、蘇轍、曾鞏、曾布、程頤、張載、呂惠卿、王韶、朱光庭等皆於此年登第,而後二十年,群英薈萃,後人回顧這一年的進士榜,稱其為龍虎榜。

這一年五月,王安石、曾鞏就任地方,隨後蘇軾、蘇轍因母喪返回眉州,未留京待任,王安禮與歐陽發仍於國子學就讀,兩人皆在準備之後的科舉考試。

這一年,汴京仍為世間最繁華之地,展現在皇帝眼前的依舊是海清河晏的國朝盛況。

輕風拂面,暖日微熏,榆樹蔭下,二人正閑坐對弈。

“不下了。”王安石面色微惱,道。

對面劉敞捧腹大笑。聞見笑聲,歐陽芾與穆知瑾相攜步來,問:“怎麽了?”

“我與介甫弈棋賭詩,誰輸誰便作詩一首,他已輸了我兩首。”劉敞道,語中頗為得意。

歐陽芾俯首去瞧石桌上的棋面,此刻他們正行至半路,天氣正佳,又逢山清水秀,故幾人決定休息一日再繼續趕路。

不遠處亭中,曾鞏正與裴如觀閑聊,這邊歐陽芾將棋面望了兩眼,道:“我替介甫先生下吧。”

“哦?”劉敞稍詫,“歐陽姑娘之意,是要與我切磋?”

王安石朝她看去,見其揚起笑面:“切磋不敢,只許久未摸棋了,也有些手癢。”

“歐陽姑娘這是有幾分自信啊,”劉敞品出味來,向王安石道,“怎樣,介甫同意否?”

歐陽芾也朝王安石道:“我作不來詩,若是輸了,便算介甫先生輸的,若是贏了,也算介甫先生贏的。”

王安石:“......你倒是會算計。”卻也不見他惱。

劉敞撫掌而笑:“來來,我與歐陽姑娘比劃一局。”於是王安石起身,歐陽芾喜洋洋坐下,穆知瑾在旁觀棋。

王安石看了一陣,便離了開去,留其餘兩人仍酣戰不休。間隙中歐陽芾回頭,瞄了眼王安石所在方向,發現他往曾鞏那邊去了,便重新收心,繼續弈棋。

她與王安石的關系開始並不似此,那日跑去道歉後,雖王安石讓她勿放心上,然她依舊控制不住犯慫,數次照面皆顯得拘束,反是王安石行止如常,便似真的什麽也未發生。

上路後,避免不了每日見面,然王安石除正常慰問外,未再多言過其他任何事,如此全與之前的相處模式相同,歐陽芾本為活潑性子,便也漸漸忘卻了拘謹,又重歸沒心沒肺的快樂心態。

王安石步至亭中,與曾鞏、裴如觀兩人隨意聊些話題,末了裴如觀去尋自家娘子,曾鞏便與王安石單獨談起:“我聽說老師的事了,介甫拒絕了老師的請托,不願與阿念為兄妹。”

他觀著王安石神色,卻難以在他面上找出痕跡。

王安石淡淡嗯了聲。

曾鞏嘆道:“介甫比我小兩歲,今年也二十八了吧,便不成家麽?”

“家中兄弟姊妹甚多,成家不獨需我一個。”王安石道。

曾鞏聽了,便知是藉口,道:“她不嫁,你便不娶?”

王安石沈默。

連曾鞏也看出來,他拒絕得那般徹底,怎會叫人看不清楚。曾鞏道:“我雖疼阿念,但也望你能真心安樂,你若待己過於苛刻,不止我不願見到,想來亦非阿念所願見到。”

阿念。王安石在心底將這個名字念了遍,須臾道:“勞子固掛心,我現下還不慮此事,原因卻與她無關,她欲尋她師傅,此時亦不宜為他事煩擾,再過半月,我們便須別過。”

目光中歐陽芾自石凳起身,志得意滿地往這邊步來,劉敞跟在後面,面色卻無適才的悠然。

“介甫先生,子固哥哥,”歐陽芾趨步入亭,“猜猜結果如何。”

“你贏了。”王安石道。將兩人臉色反差察過一遍,答案昭然若揭。

“贏了兩局。”歐陽芾比起手勢。劉敞立於階下笑嘆:“歐陽姑娘的確棋藝非凡,在下甘拜下風。”

“那麽問題來了,”歐陽芾道,“介甫先生是欲與劉先生同作兩首詩,還是兩人抵平,皆不作詩?”

她瞧著王安石,目中晶亮,神采璨璨,王安石不由隨她笑了,轉目向劉敞:“這要看原父欲待如何了。”

劉敞:“......”合著一塊欺負他了是吧。

半月後,歐陽芾抵達揚州,與眾人分別。

郭熙早年游於方外,定居甚晚,歐陽芾循著信中住址繞了數圈,才終找到地方。甫跨進院,便見郭熙與其妻鄧氏、其子郭思出來迎她。

“師傅在上,受徒兒一拜——”歐陽芾倒頭下拜。

郭熙忙攙扶起她,嘴裏笑著:“傻孩子,好好的衣裳莫教跪臟了。”

他年近不惑,鬢已微白,然依舊神清目朗,不遜於年輕時的瀟灑飄逸。“多大了,還如此頑皮。”

歐陽芾嘻嘻笑著,又朝郭熙之妻鄧氏作禮:“師母好。”

鄧氏牽著一稚童,此刻正怯生生藏在母親背後視她,鄧氏道:“這是思兒,思兒,快喚姐姐。”

五歲的郭思囁嚅道:“......姐姐。”

“哎,”歐陽芾揉揉他小腦瓜,又捏捏他臉蛋,甚覺過癮,手裏摧殘著,口中不忘道:“思兒乖,姐姐明日給你買糖吃。”

郭熙家在鄉野,遠離繁華富庶之地,倒離山川林石甚近,十分符合他的性格。

歐陽芾在師傅家住了下來,白日與師傅外出作畫,晚間陪師母做些家食,吳婆跟葶兒也來幫忙,人手一多,反教鄧氏閑了下來,家中難得熱鬧,郭思也很快與歐陽芾混熟,整日“姐姐”“姐姐”叫得歡,鄧氏道:“這孩子,準是又來要糖吃的。”

歐陽芾哈哈笑著,唬起臉道:“不行,每日只有一顆,叫姐姐也無用。”

她隨身帶了幾幅畫,皆為這兩年於汴京所作,示予郭熙請其為她指點缺漏。郭熙端視良久,久到歐陽芾心裏開始打鼓,終對她欣慰一笑,道:

“不錯,有自己的風格了。”

這一月便如此過去。

她以為餘下的兩月也會如此般過去,直至收到王文筠的來信。

這日她被郭熙喚去,後者正端詳她前日作的一幅曠野圖,見她到來,將她喚至跟前:“你近日作的兩幅畫,自己有何看法?”

“......”歐陽芾啞然,一旦被如此詢問,必定意味著哪裏出了問題,“我以為不太好。”

“嗯,”郭熙慢慢頷首,並不批評她,“哪裏不好?”

“景致無神,墨色虛浮。”歐陽芾老實道。

“無神是因心有雜念,虛浮是因心不在焉,你說說,何事使你心不在焉?”郭熙溫和道。

歐陽芾說不出來。

“入秋了,近日雨水連綿,久陰不晴,是因此而郁郁?”

“不是。”

“那是因前幾日收到的來信而心神不寧?”

“......”

郭熙憶道:“我記得那封信是寄自常州,你有親友在常州?”

“有朋友在。”歐陽芾答得含糊。

“既為他事縈心,當了卻心事後再動筆,否則作得再多畫,也不過虛耗光陰,難令自己滿意。”郭熙開解道。

歐陽芾沈吟,良久擡首道:“師傅,我想向您請假。”

郭熙與她熟悉,自然知曉“請假”為何意,笑道:“請什麽假,我又未拘著你,你欲往何處還需向我請示不成。”

歐陽芾展顏:“多謝師傅。”

“去吧,事畢再歸,歸來後莫作這些亂七八糟的畫來予我看了。”

“......”最後還是毒舌了她。

歐陽芾乘著連綿秋雨的尾端而去,等到了常州,雨水已下至盡頭。

涼意拂面,歐陽芾送目,只見曠野荒蕪,一路村野屋舍零星,比起煙雨揚州少了分繁華,多了分蕭條。

去時用了三日,第四日歐陽芾已在尼姑庵安頓好行李,留葶兒與吳婆在屋內,自己孤身前往府署。

王文筠信言,自抵常州,兄長每日早出晚歸,皆在忙州裏的事,她一人無所事事,整日閑悶無聊,她還言,常州窪地多,排水不暢,兄長欲修條運河,解決澇災之困,同時便利交通,然支持者寥寥,兄長時常在家與生人議論此事,而往往以爭執不下告終。

歐陽芾左拐右拐,終於望見府署大門,但見燙金匾額懸掛其上,一派威嚴肅穆,她腳下不停,趨步而去,卻在臨近門口時,瞧見兩個正從府署步出來的人。

那二人皆著綠袍,腰犀角帶,頂戴襆頭,歐陽芾便知大抵為此州的知縣。兩人迎面步來,口中還在不停:

“你說說,這辦的是什麽事?”

“強修河道,征調民夫,勸了也不聽,這下好,連日雨水叫工程也沖毀了,這才罷手,人財物盡失,真不知如何算這筆賬。”

“這下你看出來了,咱們這位知州是聽不進去勸的,唯有老天爺跟他作對,他方知世事艱難,哪有他想的那般容易。”

“唉,聽說還是個會做文章的,這類人往往眼高手低,好大喜功......”

二人正言著,擡首發覺眼前立著的歐陽芾,頓時收聲。

“敢問二位官人,”歐陽芾笑笑,“請問知州的府署是在前面麽?”

“你找知州?”其中一人視她道。

“是,民女有事請見知州。”歐陽芾道。

“知州此刻不在衙中,你若有事還是改日再來吧。”

“不在衙中?”歐陽芾疑惑。

“知州這兩日都在河道上,晚些時候才能歸署,你也別等了,明日早些時候來吧。”

兩人言罷欲走,被歐陽芾慌忙喚住:“等等,請問......河道是哪裏?”

河堤間栽垂楊,細雨輕塵過後,空氣中微帶濕意,民夫正三三兩兩收拾著工具,看樣子是欲待新一輪雨水落下前,將動工一半的工程徹底停止。

“找府君?”役夫搖手一指堤岸,“那邊草棚下,見著了麽,府君從昨日至今日忙了一日一夜,適才剛歇。”

歐陽芾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步去,道路坑窪不平,她走得不穩,待至草棚下時,衣角已沾了泥濘。她也未拭,便去瞅那椅裏憩著的人。

果真是累得緊了,歐陽芾瞧著,秋意的涼氣也未能催他醒來。

那張睡顏並不安穩,似夢中亦在為什麽憂神,往下望,衣裳鞋履皆沾滿泥濘,紅袍已顯舊色。歐陽芾見他衣著單薄,從旁邊竹案上堆的零散物件裏刨出件幹凈外披,給他搭在身上,於是便在一邊坐下了。

王安石醒來時,身子微動,外披從肩上滑落,聽見一道熟悉聲音:

“介甫老師,別來無恙。”

歐陽芾一身青衣,坐在石頭上,手裏撥弄著根不知何處撿來的木棍,笑吟吟看著他。

王安石目中怔忡,直直盯在她面上,半晌未見動彈。那雙素來清醒堅定的眸子裏此刻遲鈍而無防備,甚帶幾分混濁,照映出她近在咫尺的面容,慢慢地,眸底深處浮起一絲繾綣眷戀,幹涸的唇動了動,歐陽芾伸長耳朵去聽,卻什麽也未聽清。王安石望著她,目光由恍惚逐漸化作清明。

那些繾綣與眷戀同時消失不見,只見他猝然皺起眉,道:“你怎在此?”

“文筠說想我,我來看望她,”歐陽芾道,“順便也來看望介甫先生。”

王安石仍蹙著眉,半晌抿了唇道:“你先回去,此處汙濘,莫叫身上弄臟。”

“已經弄臟了,”歐陽芾無辜道,“我已在這兒待了半個時辰,那邊全走過一遍了。”

她手指向開挖至一半的河道,王安石頓知她什麽都清楚了,不由生硬道:“那便更應回去,縱待在此也無用處。”

“先生怎麽不回?”歐陽芾問。

“還有些餘下事務,待清點完畢我再歸。”

“那我等先生,”歐陽芾道,“先生公事罷了,我同先生一起回去。”

她好聲好氣講著話,屁股卻似長了釘,半點不欲從石頭上挪起。王安石拿她無法,只得道:“切莫走遠,我很快歸來。”

“好。”歐陽芾乖乖應聲。

一襲緋色逐漸走遠,混雜於役夫之間。

天依舊清透,秋涼沁膚,卻未如方才的冷冽,王安石與役夫交談著,時而不放心地轉身回望,見歐陽芾似有意識般,朝他招招手笑。

他便重安下心來,繼續與人談議。

直至此時他方確認,她是真真切切站在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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