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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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後,蘇暮菀隨意吃了點菜,就進了父親的書齋。

這一進去就沒見到出來,脂月想看看也被林雲疏攔在外頭。

有些事只能靠她自己消化。

蘇暮菀靠著墻角慢慢坐下,將自己隱在月光照不到的黑暗裏,整個人還尚未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這些年來有關父親的點點滴滴再次如浮光掠影一般湧入腦海。

父親當年臨時起意去的淮州,去之前家裏來過她看著眼熟卻叫不出名字的人。那人與他促膝長談一整夜,翌日父親啟程趕往淮州,一去不覆返。

之後的一兩年裏,家裏時不時會有竊賊的身影。多數時候她驚醒看到一個黑影從翻墻而出,房間裏翻得稀亂,貴重物件一樣沒丟。官府能有什麽辦法呢?加上這一年來很是太平,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上月自淮州回來後,她一直在思索當年深夜求見父親的是誰?刀疤為何要殺害父親?家裏有什麽東西讓那個人如此惦記,一而再再而三地去而覆返?

今日,林雲疏說的話補全了她沒有想清除的空白。

他比她想得更深一層,甚至已經無比接近真相。而那些來抓她的人,無疑正是因為他放出的消息而來。

那人居然為了一個卷宗,派人在光天化日之下來抓她。要知道京城的巡邏可是一輪又一輪,這樣大張旗鼓,實在是鋌而走險。

章灝。

她在心裏默念了那個人的名字。

朝堂裏的事她並不明白,卻知道這些年裏大焱子民的日子遠不覆孝宗和玄宗在位時的好過。他茶肆酒樓裏都沒人敢拿他的事做飯後談資,但城外流離失所的百姓,發生在各個州的災情以及邊關的戰事都默默昭示了一切。

父親一再和她說那些神宗年間的事,隱晦提起過先皇執政後期執迷修道煉丹,實際上朝中大小事務都要通過他做決斷,可謂是只手遮天。

章灝,字靈均,洛安人。景德三十三年考進士科狀元,入翰林編撰。剛入官場時就拜入當年丞相李慎門下,因其詩文書畫,無一不精,很受李慎賞識。經李慎推薦,一躍而成為天子近臣。對其提攜,一開始章灝也是感激不盡,視其為恩主。然而後來卻忘恩負義,通過攻擊恩師進入內閣取而代之。當年李慎貪汙被貶就是他的手筆。

當年覺著這個人的事與她實在太過遙遠,也就當做故事聽聽而已。

回首往事,她才更加明白為何父親一直遺憾未能於朝堂之上,實現自己的抱負。而他的抱負便是希望能入內閣執政,樹清風氣。可這對於祖上從無高官的蘇家來說,實在太難。加上祖父臨終囑托,他不得不放棄。

然而他的初心從未更改,一直心系朝堂。結交戶部尚書方大人,一方面是為了解朝廷態勢,另一方面也是因著方大人為人耿直,與內閣丞相全然不是一類人。

正值先皇昏庸,章灝排除異己,專斷國政,有人奉迎,亦會有人看不慣。而方尚書就是後一種人。

按林雲疏查到的線索,父親離開京城前會面的人正是方大人。至於方大人有何緊急之事要密會父親,兩人那夜謀劃了何事,

尚無眉目。

只是沿著刀疤這條線索,他已查到刀疤出入丞相府。得到蘇暮菀要去淮州的消息後,神經緊張的章灝立刻安排刀疤抄近路提前到,暗中跟蹤他們。

由於蘇暮菀陰差陽錯救下秦櫻落,入住秦家,徹底刺-激章灝敏感的神經,立刻安排人生擒二人。

正是因著這事,林雲疏才會想到秦家能有何秘密,順帶去查當年赴京城趕考後失蹤的彭徵。

一查下去才發現彭徵非但沒有因科考入仕,相反很有可能在那一年的春闈中經歷了不公對待,最終因此而喪命。而秦雪雁這些年執著於尋找他的下落讓章灝心驚膽顫,不得不暗中派人潛伏淮州,避免有人與之接觸。

她和林雲疏住在秦家,促使章灝心裏那根緊繃的弦再度拉緊,讓刀疤暗中襲擊,試圖套話。只可惜當時她對這些一無所知,刀疤自然什麽都沒有得到。

蘇暮菀緩緩起身,走到博古架上取檀木匣。

裏面的夜明珠發出幽幽綠光,放在手中清涼入水。這是父親留給他的遺物,她一直未曾擺在屋裏,不想睹物思人。

若是父親能給她報夢該多好?這樣她就能幫助林雲疏弄明白德興三年到底發生了什麽?那時候是神宗登基的第三個年頭,章灝也不過初入官場,按理說正是政清人和。

她不懂這些。

心裏一陣鈍痛,不願再去想這些事情。

就這樣迷迷糊糊抱著夜明珠歪頭靠在榻上,夢見小時候父親和母親帶著她在院子裏玩耍,母親在旁邊繡荷包,父親給她推秋千。夢見與父親依依惜別,他走在小路上,越走越遠……

林雲疏進來時,微微嘆了一口氣。

書齋平日沒人用,案前的爐子裏沒有添置碳火,裏頭冷得透風。而她身上未曾覆物,就這樣靠在榻前睡著了。

他拿走夜明珠,打橫抱起送到她屋子裏,等到她被褥裏的手暖和了才離開。

屋檐下的燈籠在夜風中晃了又晃,走進屋子時,看到毛茸茸的夜尾正霸占他的床,蜷縮成一團呼呼大睡。

他暗笑,明日就把你丟到對面去,暖床倒是挺合適。

因無睡意,他索性坐在桌案前看書,等離影傳信。離影辦事牢靠,凡事處置完了都有回應。

正撐著頭靠在床沿,傳來敲門聲。

漏刻顯示已是亥時,離影來向來跳窗,從來不會走正門,這個時候會是誰?

莫不是蘇暮菀受了涼夜裏發熱,脂月過來叫他?

心裏一緊,他快步走過去打開門。

門外的人讓他吃了一驚。

李……叔?

他此時已經卸了面具,一時路上找不到合適的理由解釋為何自己出現在女子房中。為防止他告密,林雲疏迅速將他拉進屋裏,抽出袖中匕首抵在墻角。

“李叔,得罪了。”

這時離影已翻窗而入,將李征反手擒在後背。

李征幾乎是嚇壞了,支支吾吾半天才把一句話說清楚。

“殿……下,我絕對不會把殿下跪……算盤的事說出去。”

他居然知道這事?

林雲疏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他擡手示意離影先出去。

離影楞了楞,跪算盤時他也在,實在沒什麽需要回避啊。不過殿下說走那就只能走,只好委屈地爬窗戶離開了。

後面飄來一句:“到樹上去。”

他回頭,冷嗖嗖的風吹在身上,更冷了。

“宿主,你太大意了,居然不戴面具。”詩聖活動了一下筋骨,“等他們睡著了我才來,冷死我了。”

也是,大冷天從他的屋子走過來估計灌了不少冷風。

林雲疏錯愕的請他坐下,提起滋滋作響的水壺替他倒一杯熱水暖手。

“系統怎麽肯放你回來?”

詩聖捧著茶杯,笑道:“系統也是有人情味的。”

林雲疏目光滯了滯,系統頂多就是公事公辦,怎麽也說不清人情味,不過總歸他回來了,有些事就不必深究。

他眼眶微紅,心底有一種無法言說的暢快,這冬夜因詩聖的回來而變得溫暖。

旋即,他輕叱一聲,“白天裝什麽陌生人,演戲?”

“馥郁堂人多眼雜,謹慎起見還是不相認好。”詩聖面露疑惑,“真弄不明白你怎麽又裝成王姝?您裝得和以前不一樣,小心被人發現。”

林雲疏眸光微沈,將事情始末告訴他。

“假死?”詩聖嗆了一口水,用衣袖隨意擦了擦道:“宿主,你可太冒險了,如果皇帝他正好趁此機會想要讓晉王再也回不來,你今後怎麽辦?你就不怕他卸磨殺驢?”

這一層林雲疏如何會想不到。

這是一步險棋,謝濯和張元江也能想到最差的後果。

退路是留了的,不至於一無所有。

見他胸有成竹,詩聖松口氣,拍了拍他肩膀。

林雲疏想起一件事來,詩聖回來了,那李征哪裏去了?

詩聖半瞇著眼,“宿主果真心善,他本就被人抓了去拷問,死了。”

“你以前怎麽不說?”

按照系統的說法,死於非命的人會有兩條路,只有通過考驗的人才能有機會重新活一次。他經歷過什麽考驗,這些記憶早就被清除,他只能祈禱李征能和他一樣有機會重生吧。

半晌,林雲疏忽然意識到,問題的關鍵應該是李征被誰抓過去拷問才對。

“我以前不能說,不過現在說也不遲,他應該就是被刀疤抓走的。”詩聖喝了一口茶水,慢悠悠地倒滿,“以後我不能幫你開天眼了,不過有什麽需要的盡管提。這幾百年我也不是白活的。”

林雲疏聽完,眸色微沈,良久都沒有作聲。

章灝要抓緊解決了,當年的卷宗和端州的私鑄兵器都要找出來,這兩件事只要成了其一,都足以用正當名義把他彈劾。

“宿主,聽聞你們打算去端州,可是查到了什麽?”

“以後別喊我宿主了。”林雲疏擡眸,手搭在桌沿,“我懷疑章灝聯合兵部的人私鑄兵器,讓肖全福藏在某處。”

肖全福,神火營的統帥。

詩聖皺眉,除非另有目的,他實在犯不著為章灝私鑄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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