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王是自殺,不會輪回了。”黑霧輕描淡寫，繞著空中轉了一圈又一圈。

“至於你的家人……”他停在某處。

一顆光球乍然從墻壁上滾落下來，減速後緩緩飛到黑霧化作手形的大掌之中。四分五裂成數不清的碎片。

碎片轉眼拼湊成一面一人多高的熒幕。

林雲疏不由得睜大眼睛。

熒幕裏,他的父親和姐姐奔赴醫院,掀開擔架上的白布,抱頭痛哭，父親險些暈死過去。

緊接著，他看到姐姐舉著遺照開追思會,眼眶通紅，陪著父親恭送前來祭奠的客人。父親是服裝設計領域的前輩，而林雲疏本身也是業界翹楚，追思會上幾乎來了大半個業界精英。

親眼目睹自己的葬禮,林雲疏心裏是說不出的難受和怪異。

畫面很快轉換。

父親躺在醫院，姐姐在床邊陪伴。這時的頭發多半已白，他們有說有笑,也許已經從失去至親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天氣晴朗的日子裏，姐姐陪父親在公園裏散步，敞開心扉聊天。

很快，姐姐穿上嫁衣,父親將姐姐的手放到新郎手中。新郎不是當初那個金融新貴，但從婚禮排場看身價不菲。每一位賓客都送上祝福,現場熱鬧而溫馨。

後來,姐姐生了一個男寶寶,父親和那個男人在外面喜極而泣。

……

就像是無數個零碎的夢境,一幀一幀一閃而過。

在他離開以後的日子裏,家裏又有了歡聲笑語。父親帶著姐姐姐夫的兩個孩子在海邊玩耍,雙鬢斑白,笑得無比燦爛開心。

姐姐和男人挽著手踩著浪花，看著遠處的日落……

畫面定格在夕陽之中，看著昏黃溫暖的光暈圈住一家人，林雲疏已是滿面淚水。

他伸手觸摸熒幕，什麽都摸不到。

那是一個他永遠不能觸及的世界，他曾經真實地存在過，而他愛的人還留在那裏。

看見他們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他突然覺得其實這樣就很好。

正如他期盼的，一切都很好。即便不能融入其中，只要遠遠看著也深感欣慰，滿足，幸福。

對於自己的死亡，他已沒有遺憾。

生死有命，他的內心沒有一點糾結。

如釋重負。

林雲疏的面容柔和起來，聲音也變得柔軟，“謝謝你讓我看到這一切，我很滿足，可以走了。”

化作一條粗壯的蟒蛇，黑霧攔住他，“你不是還有很多問題嗎？你難道不奇怪為什麽會頭痛嗎？”

林雲疏撫摸後腦勺，其實稍微回想一下，就能明白頭痛是車禍留下的痕跡，在他的潛意識深處並沒有忘記發生的事故。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於他而言，牽掛的人一生無憂，回不回到現世並不重要。

黑霧化作一個女人，驚訝地看著他，“我還沒有回答你第三個問題。”

林雲疏笑道:“無所謂，我只有一個請求，希望詩聖以李征的身份留下，好好照應蘇家。”

也希望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蘇暮菀能過得好。

黑霧邁著妖嬈的步伐，拂袖轉身說:“你忘了嗎？你有兩個選擇。”

林雲疏心如止水，“去或者留嗎？”

黑霧不答。

詩聖悵然一笑，“宿主可以選擇回到王府繼續活下去，只是前路未知，剩下的路只能靠你自己走。”

“另外的選擇呢？”林雲疏撇嘴。

“留在這裏成為我們的一員，可以活很久很久哦。”黑霧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調皮，像可愛的小女生。

這兩種選擇並無優劣之分，林雲疏面露迷惑，“我知道你們的秘密，你還敢放我回去？”

“太陽底下無新事，無論科技如何發展，社會如何進步，都存在愛憎惡貪嗔癡，永遠都有善與惡，有我們需要處理的事。時間空間永恒，善惡亦如此。”

黑霧幻化成老學究，拿出一本不知何處來的典籍，一本正經說:“你知道的這些本就不算什麽秘密。在你們的世界，我們是地獄也天堂，我們有很多種稱呼，有人帶對我們頂禮膜拜，有人對我們避如蛇蠍，不是嗎？”

聞言，林雲疏感到前所未有的震驚。

震驚後，釋然一笑。

沒錯，他並沒有真正得到什麽了不得的秘密。從古至今就有很多人已經參悟這些，看破世間真相。即便他說出去，大家只怕會曲解他的話，變成另一種大眾更能接受的理論來解釋這一切。

他訕訕一笑，“我想回去，還有太多事需要做。我答應她會去蘇家提親，也答應過謝濯和他一起輔佐皇兄。”

說完，指著詩聖，“我要和他一起回去。”

黑霧勃然變色，纏繞著詩聖，將他整個籠罩在一團霧氣裏，再次回到冰冷的聲音。

“等你回去後他就會灰飛煙滅。”

“為什麽？”林雲疏拽住詩聖的衣袍，將他拉到身後“他這麽好的一個人，為你們勤勤懇懇做事，你們怎麽能這樣對待他？”

“是他提出來要拿自由來換，讓你知道真相，讓你自由。”

房間裏回蕩著譏諷般得笑聲。

“何況，他也能稱作好人？”

“一個屠城的將領，手染十萬百姓血淚的莽夫，是好人嗎？”

林雲疏震驚不已。

他轉過身，定定的看著詩聖。

詩聖羞愧的低下頭，靜默不語。

黑霧說的是真的。

他並不是老實本分，待人和善的李叔，而是周身都蕩溢殺戾之氣的大將軍。

他的名字？罷了，不過是世間一粒塵埃，名字何足掛齒。

詩聖嘆息一聲。

“我罪孽深重。”

屠城之可怕，林雲疏曾在一些正史書籍中看過。

哀嚎不絕，骨肉狼藉，伏屍如山，屠戮者對待百姓不是一刀捅死那樣簡單，而是燒殺搶掠，無所不用其極。

在一個弱肉強食的社會，為了資源選擇屠城的將領不在少數，若真算起罪過，也應該歸咎於當時的主君，攻城屠城一事絕非一人決斷。

林雲疏道:“難道他為你們服務這麽久，還不足以抵消罪過？”

黑霧繼續道：“我本欲讓他永遠停留在屠城瞬間，感受無窮無盡的恐懼，不過他在經歷第一輪的痛苦後就覺醒了。”

他像藤蔓一樣繞住林雲疏的腳踝。

“對於十惡不赦之人，就讓他反反覆覆經歷被殺害之人死前那一刻，靈魂永遠在恐懼和痛苦中得不到解脫。相比之下，我們對他已經很仁慈。”

詩聖面容平靜，恭敬地點頭。

黑霧突然轉換語氣，“可惜呀，你是的他功德圓滿的最後一人，他本該自由了，可以借用一個人的身體再活一次，如今卻為了你放棄這一切。”

林雲疏攥緊拳頭，“我不同意！”

他可不想欠任何人一條命，何況是詩聖。

耳邊傳來淺笑。

他詫異回過頭，詩聖笑容如同黃昏時的光，將這昏暗之處透出一抹溫情，又如同南風和煦。

黑霧不解，“都要消失了，還如此開心？”

詩聖走向林雲疏，拍了拍他的肩膀，凝視著他錯愕的臉。

“宿主，我不過是一介莽夫，一心建功立業，不擇手段，最終鑄成大錯。我遇到過形形色-色的人，有善有惡，不是每一個都像你這樣。你一開始對我冷冰冰，其實總會根據我說話的語氣判斷我的想法關心我。就算是投緣吧，這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林雲疏不肯答應，“我不會一個人回去，絕不會拋下你獨自享受人間的生活。”

“宿主，你回去以後就忘了我。”詩聖突笑，“我知曉你的性子，回去後你做不到袖手旁觀，一定能把該做的事做完，扭正大焱國勢，糾正他們的錯誤。”

“他們的？錯誤？”林雲疏看向黑霧。

黑霧幻化成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男子，扶了扶金絲眼鏡，低聲咳嗽。

“唉，流水不腐戶樞不蠹，我倒真想把你留下來辦事，你內心純凈，實在適合這工作。”

林雲疏沒有搭理他，徑直看向詩聖，“詩聖，我不值得。”

“活這麽久，我早就厭倦了。”詩聖背著手看向四周，“你真不想回去？可願意留在這地方？這裏需要你這樣的人。”

他觀察這麽久，林雲疏適應力極強，很快就能勝任這裏的工作。

至於大焱，本不該成為雲疏的負累。

林雲疏搖頭，這裏昏暗無光，毫無人氣，他更喜歡有藍天白雲的日子。成為每一個光球裏的生命，縱然短暫，卻生動鮮活有趣。

他相信詩聖亦是如此，絕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無所謂。

“我本就已死，也重新活過一次，讓他留下，我走。”他斬釘截鐵，“詩聖，你不能擅自為我做決定。”

黑霧看向他，整了整衣領，擡起手。

“這事由不得你，既然你不願留下來，那就走吧。”

“我說了，不願意交換！”林雲疏冷冷道。

他一向如此，執拗，不肯放棄。

頃刻間，一切都消失了。

他的身體猛然往下墜落，極速的下墜讓他如墜雲霧，雙手一頓亂抓，什麽都抓不住。

很快，下墜的速度減緩，他好像是飄浮在空中，依稀聽到耳邊有人在喚他的名字，用柔軟的手摩挲他的掌心。

一股熟悉的清香縈繞鼻尖。

作者有話說：

改名字了（emo)。

不知道好不好，不好也不改了。

盡量日更哈，真的只能盡量，因為馬上要開始論文答辯，事情超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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