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殘暑漸散，時有微涼。四人月下漫步，花香四溢,聽蟲鳴看夜色。

秦櫻落纏著林雲疏不放。

“姝姐姐,可否幫我繡一個荷包？”

她拿出別在腰間的荷包,“你看我自個兒繡的，都舊了。”

林雲疏淡淡瞥一眼，荷包針線參差不齊,一對鴛鴦像兩只水鴨，實在醜到不忍直視。

他同情地看著她手中的殘次品：“明日給你繡一個。”

“謝謝姝姐姐。”

秦櫻落喜笑顏開，伸手去挽他胳膊。沒曾想，手剛搭上,就被他驀地甩開。

只聽他淡淡道：“我不習慣這般。”

秦櫻落的瞳孔地震了。

她明明看到蘇暮莞拉著他的手穿過院子。

這個人在蘇姐姐面前怎麽完全不一樣？

今夜攛掇著散步，不過是為二哥和蘇姐姐一點獨處機會，於是她放慢步子,淺淺地笑了笑，“那我們慢些走，你看荷塘月色，美極了。”

“哪裏有荷花？”

“想象一下便有了嘛。”她糾纏不休,無視他眼中的不耐。

“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

林雲疏繞過她,徑直往前。看著月下那兩個人漸行漸遠的背影,他心裏隱隱有點不舒服。

他安慰自己,定是獨占欲作祟,朋友之間亦會有嫉妒和不安。權當是為謝濯,若是她與這秦家公子對上眼,謝濯可不傷心欲絕？

嗯,就是如此。

穿過走廊拐角處，那兩人突然不見了。

他不由得加快步子。

“姝姐姐，你別走這麽快呀。”

“熱，走快些。”他只顧著往前走，回應的話前言不搭後語。

“熱就該慢些走。”

“哎呀！”

“疼死我了。”

又是一聲嬌啼。

他不得不停下腳步，只見她坐在地上揉捏腳踝，伸直手臂要他扶一把。

“磕到石子了。”一張櫻桃小嘴撅得老高。

他只好蹲下身體攙扶，掃了一眼幹凈的地面，面色沈沈。

扶著她走自然要慢些，心裏不免有些著急。走了一段路，終看到兩人停住在水榭的石階上。

只見蘇暮莞身子傾斜往旁側一歪，秦方鈺穩穩托住，兩人身子挨得忒近。

“你慢些走，我得去找姐姐。”

他再無耐心陪著她，提起裙角往前趕，奈何長裙拖地阻礙他的步速。

等二人落座亭中，他堪堪走到階邊，隱約看到蘇暮莞眼角有晶瑩亮光。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去，對上蘇暮莞氤氳著霧氣的雙眸，焦急道：“姐姐哭了？”

柔柔的月色披灑下來，將四下映得朦朧如幻境。

蘇暮莞與秦方鈺走了一路，兩人相談甚歡，未曾覺察把另外兩人落在了後頭。

說著話，兩人拐入游廊。

“秦公子打算幾時入京？還等三年嗎？”

秦方鈺目光柔和地看向她：“舅舅此次入京便是去打點儒庭書院。若是辦妥了，我打算明年入京求學。”

蘇暮莞心裏一驚。

儒庭書院已封的消息看來還未傳到淮州，他舅舅前去怕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她在內心斟酌一番，將儒庭書院之事相告，又勸道：“京城北郊小金山上的昭陽書院很是不錯，只是門檻高些，若非有德高望重之人的薦書，難以入讀。還有……”

本想提議秦方鈺打點關系進國子監，國子監是最高學府，學成後出路便多些，即便科考失利，亦能走進仕途，任職縣丞之類的小官。

她剛提昭陽書院，他臉上就露出犯難之色，可見第二條路更是走不通。

“謝蘇姑娘提點，我明日就修書一封要舅舅回來。”

言畢，秦方鈺好似松口氣，笑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若不能去京城求學，方鈺便去游歷名山勝川，看看各地風土人情，亦能有所增益。”

想他心中這般寬廣，遠非為了功名利祿求學，蘇暮莞心中更為敬重。

未己，聽到耳旁一陣輕嘆。

只見他以手撐著廊柱，嘆惋道：“只是推遲入京，怕是姑母要失望了。”

“想必姑母對秦公子寄予厚望。”

“姑母希望我入京，但並非為科考一事。”

秦方鈺做了個請的手勢，兩人沿著游廊往湖邊繼續走。

“她想尋一位故人下落，可淮州與京城相隔遙遠，雖去打探過幾次，並無下落。若是我長住京城，就能多方打聽。”

在馬車上，蘇暮莞和姑母一見如故，姑母對布莊事宜頗有遠見，不輸男兒，令她很是欽佩。

也不知是怎樣的一位故人，讓姑母如此魂牽夢縈？

蘇暮莞斟酌一番，問道：“姑母一生未嫁，可是因那位故人？”

秦方鈺重重嘆了一口氣，擡頭看天邊彎月，“人生無物比多情，江水不深山不重。”

聞此，蘇暮莞心中一片悵惘。

她原本以為，像秦姑母這樣的女子，因著一般男子入不了眼，才東挑西選蹉跎了歲月。可聽他這樣一說，怕是還有一段傷心往事。

“那人是對街彭家的第三子彭徵，他父親本就是私塾先生，而他自幼聰穎好學，在我們這少有才名。”

“郎才女貌，倒是一樁良緣。”蘇暮莞道。

“可他們家並不中我姑母。”秦方鈺聲音漸冷，“畢竟他以後是要考舉人，中狀元的，找一個助他平步青雲的女子才是上策。”

聽到這，蘇暮莞心裏莫名開始澀澀的，不忍打斷他。

“彭徵對姑母情根深種，無心科考，還偷偷跑出來私會，即便被禁足後也並沒有放棄，不知道使了什麽法子，最後他們家居然同意了。”

“世家還有這樣癡情的男子。”蘇暮莞脫口而出，感慨此人與杜南亭比，可謂有情有義。

只是看今日這光景，姑母並未嫁人，怕是中間還有一段曲折。

“莫非是你祖父不同意？”蘇暮莞推測？

秦方鈺泛起苦笑，“是，祖父怕他將來科考不中，養不起姑母。”

“作為父母，自是要多方考慮。”蘇暮莞低聲道：“只是像祖父那樣深明大義之人，怎麽會有這樣的想法？”

秦方鈺側過頭看她，笑道：“正如姑娘所言，我祖父其實是看他們家不中姑母，怕姑母嫁過去受委屈，才寧可做惡人拆散他們。”

微風徐徐，將她身上淡淡好聞幽香送到秦方鈺鼻尖，他的目光不由得凝註在她芙蓉面上，鴉睫微微顫動如蝴蝶展翅，引得他心裏飄起無端的思緒。

半晌無聲。

蘇暮莞追問：“後來呢？”

秦方鈺慌忙別過頭，看向地上婆娑的樹影，道：“後來……哦……後來他保證若是科考失利便當私塾先生，保姑母一生衣食無憂。”

蘇暮莞靜靜地聽著。

他的聲音忽然低沈下來，自我嘲諷般笑了笑，“大家都以為他是重情重義之人，他也許諾參加完科舉，無論成敗都回來迎娶姑母的，可這一走竟一年沒有音信。”

“難不成秦姑母就這樣等著他，等到如今？”

溫和的眸子緩緩沈下，秦方鈺搖搖頭，“若只是如此倒也罷了，至多只是憂思難忘，卻也留下回憶美滿。”

又是一陣嘆息，“阿爹說，姑母曾去彭家打聽消息，他們說彭徵已在京城謀官，另取貴女，要她不要再去打擾他。”

踏上石階的腳懸浮剎那，蘇暮莞心裏陡然扯的痛，兀自趔趄一回。

秦方鈺眼明手快，托住她手臂，堪堪扶住。

“謝秦公子。”

蘇暮莞禮貌收回手，回避他探究的目光，徑直坐到石凳上揉捏腳踝，掩飾心中難以言喻的酸澀。

見她眼中隱約有淚，秦方鈺拱手：“都怪小生嘴拙，說了些不該說的話，惹姑娘不高興了。”

蘇暮莞搖搖頭，看向微波蕩漾的水面，“我只是替姑母感到不值，心中有些惋惜。”

緣與債，紛紛擾擾纏繞不息。想到自己與秦姑母的際遇如此相似，心中無法平靜。

她擡頭一瞬，恰看到林雲疏提著裙子往這邊一路小跑，遂起身相迎，“姝兒，跑這麽快做甚？”

“就是，她……把我丟在後面不管。”緊跟而來的秦櫻落喘得更厲害些，一雙杏眸圓睜，怨氣沖天。

林雲疏見她腿腳靈便，便知方才都是裝的，冷冷地睨她一眼，“不是崴了腳嗎？”

秦櫻落心虛得不敢再爭辯，走近看到蘇暮莞臉色不太好，萬分詫異。

“好好一個散步，蘇姐姐怎哭了？二哥，你會不會哄女孩子啊？”

秦方鈺摸摸鼻尖：“是我不好，說了段往事惹蘇姑娘不快了。”

“那便不要再說了。”林雲疏聲音略微低沈，甚是冷淡。

“你……怎麽對我哥如此不客氣？”秦櫻落眼珠子都險些瞪出來。

平日裏姝兒都是溫溫和和，嬌嬌弱弱，蘇暮莞頭一回見他如此，亦有些驚訝。

“我也是關心則亂。”林雲疏垂眸去拉她衣袖。

蘇暮莞笑道：“我沒事。”

秦方鈺撩袍起身：“是方鈺思慮不周，一路上只顧著說，沒留意蘇姑娘的心思。想來走得累，我送幾位姑娘回廂房如何？”

不一會，在秦氏兄妹相送下，二人回到院子。

夜裏雖有風，到底仍是盛夏時節，南方悶熱，稍稍一動便覺衣裳纏身。回到廂房，蘇暮莞額角直冒汗，連忙吩咐脂月打水沐浴。

更衣沐浴再出來時，又恢覆出水芙蓉般嬌嫩模樣。她慵慵懶懶倚在秋千上，任由夜風撫面，散掉周身氤氳的熱氣。

等了一會也不見林雲疏出來，她四下一看，“脂月，姝兒呢？”

“姑娘，奴婢方才看他急急忙忙出了院子，不知去幹甚。”

作者有話說：

今天是大年初三，各位寶子們新年快樂！好不容易過年，一眨眼好像又要上班了，嗚嗚嗚，希望時間停留在大年三十，春晚循環播放，假期不要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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