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二人納悶之際,林雲疏帶著冰鎮綠豆汁兒回來了。

晚膳前他跟著嬤嬤偷偷去了一趟膳堂，得知秦家有冰室，便央求嬤嬤將剩下的綠豆汁用到冰鑒上一段鎮著。算著時辰,正是冰涼可口,遂趕緊取了過來。

甫一走進院子,脂月就湊過來，“呀，這是什麽？”

蘇暮莞一聽,立刻好奇起來，起身走過去看他手中托盤。只見雪白瓷碗中盛著綠豆汁，剔透的小水珠附在碗外面，登時喜笑顏開。

見嬤嬤已睡,林雲疏笑著分給二人，剩下一碗留給自己。

蘇暮莞舀了一勺，清甜的汁順著喉嚨一路滑到胃裏,流向五臟四腑，整個人被清涼的氣息籠罩，涼絲絲的霧氣在血脈裏彌漫開來。

一碗下肚，口齒之中還殘留著綠豆的清香、冰糖的甘甜,忍不住又看向嬤嬤那一碗。

見她還想將嬤嬤那碗也喝了，林雲疏收回托盤,“不可貪涼,小心肚子疼。”

“豈不浪費？”蘇暮莞嘟嘴,難得地露出少女嬌憨。

“我們分食了吧。”脂月提議。

於是,一碗冰鎮綠豆汁又分做了三份。

拿著帕巾擦嘴後,蘇暮莞感慨：“可惜櫻落回屋裏了,錯失美味呀。”

林雲疏將碗疊好,歸置托盤，頭也不擡道：“倒是沒考慮她的份。”

“姝兒，你不喜歡櫻落？”蘇暮莞湊到他面前。

林雲疏不自在地偏過頭，支吾著：“她裝作崴了腳，害姝兒跟不上姐姐的步子。”

“你怎麽……這般孩子氣。”蘇暮莞捧腹而笑：“她不知你不喜與人親近，你莫怪她。”

林雲疏點頭，端起托盤鉆到廂房裏去了。

他走後，脂月小聲抱怨：“姑娘，您不覺著姝姑娘心氣兒也太高了嗎？就說昨日奴婢好心攙扶他，還被他甩開手。”

“許是以前家裏人未曾教她如何待人接物，這些都能學，並不打緊。但他心腸好性情直，這點是極為珍貴的。看人不可只看表象，我在這上面不就吃了苦頭嗎？”

聞此，脂月大受震動，“還是姑娘說得對。我去整理廂房，姑娘若是倦了便喚奴婢一聲。”

蘇暮莞點點頭。

她毫無困意，徑直坐在窗前，撐頭看月。夜裏乍然起了風，溫風徐徐，甚是舒暢。

林雲疏沐浴後見她仍在窗前呆坐，起了逗弄的心思，湊到窗前道：“嫦娥姐姐從天宮來到凡間了呀！”

突如其來的聲音駭了蘇暮莞一跳，捂著心口嘆惋：“嫦娥實在慘，日夜思君不見君，廣寒宮裏孤獨寂寞。”

林雲疏轉身進了屋子，笑道：“姐姐可是因秦姑母的事這般感慨？”

“等閑變卻故人心。”蘇暮莞道：“想必那人入了官場，再不是當初心無遠志的少年郎，因而也不會記得與秦姑母的誓言。”

林雲疏倒吸一口冷氣。

她們二人際遇居然如此相似，若真是讓杜南亭得逞，她將過得比秦雪雁還要悲慘。他不由得慶幸自己斬草除根，絕了後患。

他靜靜凝註她的雙眸，誠摯道：“這世上總有好兒郎，姐姐不要為負心人惆悵。不是還有謝大人嗎？姝兒認為以他的品性，是值得托付的人。”

蘇暮莞搖頭，“世上的事誰說得清？古往今來女子出嫁從夫，便沒了回旋餘地。幸而自孝宗皇帝後，女子亦有和離之權。我想，嫁人絕非女子唯一出路。”

林雲疏心中訝異，揣測她到底只是故作輕松，因內心重創，已不再相信男子，才說出這樣一番話。

擡頭看，黑色幔布上數十億星辰閃耀。古往今來，星空總在頭頂熠熠生輝。

在他跌落低谷仿徨無助時，也是這片星海令他為之一振。古人並不知廣袤星海所謂何物，於他們而言自身所處的世界便是中心，而自己便是中心的中心。

可一旦看透這背後無邊虛無，方知人類渺小，一生相較浩瀚宇宙不過滄海一粟。那些心內傷痛，實在無須掛齒。

他走到屋裏才緩緩開口，用她能聽懂的言語道：“姐姐，你有沒有想過世上還有許多我們未曾見過的景象，而我們對於銀河來說不過是小小塵埃？”

正黯然神傷的蘇暮莞乍然擡頭，看向無盡幽深黑暗處。

“小小塵土？妹妹可不能太過於妄自菲薄。”

“姝兒並非此意。”林雲疏換了措辭，垂眸擡手替她斟茶，“星河浩渺，我們不該只看眼前。”

蘇暮莞手握茶盞微微晃動，送到嘴邊，輕輕抿了一口，一抹幽深自眸間轉瞬即逝。

“妹妹，你方才所言倒和我心中所想不謀而合。我說嫁人非女子唯一出路，也是此意。想當年孝宗皇帝若只醉心眼前的兒女情長，如何能成為第一女帝。”

林雲疏：“姐姐屢屢提到孝宗皇帝，可見是胸有丘壑，反倒是妹妹狹隘了。”

“我仰慕她，也是因為阿爹。”蘇暮莞把玩手中團扇，“阿爹常說，因孝宗皇帝下詔，商人子女亦能科考，商人風氣大改，不再只是重利輕名節。淮州商人更是已培養儒商為榮耀。他老人家——”

她輕輕握住林雲疏的手。

“往事如煙，無需再提，妹妹不必為我憂心。”

林雲疏想抽回手，手卻很誠實的留在她手心。

生如芥子有須彌，心似微塵藏大千。①他驚喜於生在古代的蘇暮莞，格局廣闊，相談起來毫無隔閡。

緊鎖的眉剛剛松開，看到熟悉的進度條快速前進，心裏陡然失落。

難道他最終要將她托付給謝濯嗎？

先前他想要為蘇暮莞安排一個好歸宿，一個好郎君，這樣才能坦然離開。

這些日子不可逆轉，亦不可抹殺。也許離開以後，將難再找到如此令他心儀的女子。

然而，他始終不屬於這裏，而蘇暮莞也不屬於他。

他艱難地說出後面的話：“望姐姐考慮謝大人，今後定是能成為你和蘇家的倚仗。”

見他如此執著，蘇暮莞輕笑一聲，拉著他的手問：“姝兒，你呢？你是否已有值得托付的人？”

兩人相觸的指尖暖流湧動，林雲疏頓覺心跳加速，默默抽回手，含羞帶笑地搖搖頭。

“姝兒，你若是有心儀之人，不必在乎世俗眼光。”

這回輪到林雲疏迷茫了。不必在乎世俗眼光？她是不是知曉了什麽？亦或者誤會了什麽？

“姐姐，姝兒並沒有——”

不等他解釋，蘇暮莞善解人意地雙眸凝註著他，目光無比誠摯，“你和李叔之間不必避著我。”

他忙飲了一口茶水壓壓驚，“姐姐說什麽？”

蘇暮莞沒好氣道：“事到如今還想瞞著，你和李叔莫非要生米煮成熟飯再知會我嗎？”

“噗……！”林雲疏一口茶水噴了出來。他震驚無比地看向對面的人，聲音略帶顫抖：“姐姐……說甚？”

蘇暮莞面色愈加嚴肅：“莫非你和李叔並非我想的那樣？那為何你對其他男子皆退避三舍，唯獨與李叔相處時笑意盈盈？”

林雲疏驚愕地搖頭，放下杯子，道：“我代替芙姐姐做了繡娘，李叔待我如同親閨女一樣。想他在京城孤苦無依，姝兒也很同情。”

蘇暮莞反問：“當真？姐姐不是迂腐守舊之人，姝兒不舊時光整理，歡迎加入我們，歷史小說上萬部免費看。必隱瞞。”

林雲疏扶住額頭，頗有些無奈，苦笑著再度搖頭。

真是天大的誤會！

意識到鬧了個烏龍，蘇暮莞默了一息，臉色倏然緋紅，捂住雙目道：“妹妹就當做姐姐什麽也沒說吧。”

本想打聽下為何她會有這種想法，可一眼瞥到她臉上的窘迫，林雲疏便打消了這個念頭，反倒慶幸她是想歪了，沒有懷疑李叔的變化。

“沒事，關心則亂。在姝兒心中，這輩子只要能陪著姐姐就好，並沒有想過嫁人之事。”他垂眸搓手，遮掩短暫的尷尬。

兩人各懷心事，低頭喝茶。

靜謐無聲地過了約摸一刻，林雲疏起轉了話頭，“姐姐，淮州的鋪子是否要去看看？”

溫熱的夜風徐徐，蘇暮莞撐著頭打了個哈欠，悠悠道：“”鋪子租賃給客商，倒有人打理，得空去看看吧。”

林雲疏見她已困意重重，遂起身從櫥櫃拿出一床薄被，為她鋪床。

不一會兒，脂月揉著眼從外走來，端著一盆熱水欲伺候蘇暮莞洗臉，一眼看見她已趴在桌上。

“姑娘怎這樣就睡了？著涼了怎麽辦？”她想攙起來，又怕驚擾，不知如何是好。

見狀，林雲疏走過去徑直將她打橫抱起走向床榻。

脂月驚呆了。

這還是平日裏動不動就咳嗽暈倒的王姝嗎？她很快說服自己，這人身量高骨架粗，力氣大也是自然。

林雲疏將蘇暮莞放到床上，替她拖了軟底鞋，又褪了外裳。

脂月剛想搭把手，聽到他說：“沒事，你也累了一整天，先去歇息吧，這裏有我。”

夜已深，脂月早就困頓，此刻免不了也想偷懶，立即應了聲好，將毛巾搭在架子上，回到耳房闔上門。

林雲疏絞幹毛巾輕輕替蘇暮莞擦臉，覆上薄被。

剛掖好被角，床榻上的人突然翻了個身，將他的手壓在一團綿軟之下。

林雲疏霎時間滿臉通紅。

他不是乘人之危的人，只好無奈地深呼吸，慢慢抽出手來。

好不容易完事，蘇暮莞突然扯住他的手，貼在臉上。

作者有話說：

①出自佛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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