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近來已經連著下了好幾天雨了, 陰雨綿綿外加白霧蒙蒙，空氣裏無處不都透著濕潤的雨意，溫度也是一天比一天低。

今兒個終算是放晴了, 難得的大晴天。大風吹散了濃霧, 得以重見蔚藍天空。

天空幹凈悠遠，雲朵觸手可及。

倫敦郊外, 零時區, 比北京晚了整整八個小時。

一棟英式小洋樓沐浴著冬日暖陽，淡金色陽光鋪滿了花園, 綠油油的草坪如潑了綠油漆一般。

而花園裏的那一片小雛菊卻沒能扛過尚且不算冷的仲冬，處在瀕臨凍死邊緣, 葉子大多都凍傷了。

花園裏，一位中年婦人坐在輪椅上，身上裹著素色的冬衣。臉色看上去很是蒼白，精神倒看著還算不錯。嘴角掛著一抹和藹親切的微笑，大腿上放著一本翻開來的相冊。

輪椅邊上蹲著一個極漂亮的年輕女人。冷艷深邃的五官, 如羽翼般的長睫靜靜地棲息在眼瞼上，似蝶翼一動不動。

女人一身黑色呢子大衣，褲子也是黑色的, 襯得原本就冷白皮的女人更白了。一頭濃密烏發披肩，發絲輕掃過腰際。

女人身材高挑, 即便是蹲著的, 也同坐在輪椅上的中年婦人差不多高。

婦人一邊翻開來一張張相片, 一邊說著話：“這是蕊雪幼兒園畢業時拍的, 你看她那時候臉多圓。就是頭發不太好, 真是個黃毛丫頭。看這張, 這張是蕊雪小學畢業拍的, 你瞧這臉看著就瘦了好多，頭發也沒那麽黃了。長開了，跟個大姑娘似的。這張，這張是初中畢業……”

照片一張張地翻開來，翻過了“初中畢業照”再然後便是“高中畢業照”，而後，婦人翻照片的動作突然一個頓住。

“大學……沒有。”良久，婦人合上了相冊，嘴角那抹慈愛的笑容徹底撤去。

“伯母，您別太難過，當心身體。”顧安玥說著起身，撿起江媽媽掉落在肩一側的羊絨披肩，重新搭在了對方的雙肩上。

“嗯，我知道。”江媽媽仰頭望著顧安玥，說了一句。頓了頓，神色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其實吧，我真的一點也不怕死。反而，我覺得我活夠了。”

“要不了多久啊，我就可以下去見蕊雪了。”說著，江媽媽收回目光，然後發自內心地說了句“真好”。

“……”聽著江媽媽這樣說，顧安玥突然就紅了眼眶，默默別過臉去，不說話。

顧安玥不會安慰人，不知道面對癌癥病人要說些什麽樣鼓勵的話才好。可這一刻，顧安玥覺得沒必要再說什麽鼓勵的話了。很明顯，江媽媽全然是沒了活下去的念頭。

“安玥，我想交待你一些事情。”江媽媽突然收回了直視著前方的目光，扭頭看向了顧安玥。

顧安玥：“伯母您說。”

“我吧不要什麽葬禮。”江媽媽毫不忌諱地說道，“我知道如果我不說的話，你肯定要給我大操大辦一場。伯母我喜歡安靜，你就直接把我往火葬場一送，一把火燒了就成。墓地其實我早就買好了，當年給蕊雪買墓地的時候，我就給我自己的也買好了，和蕊雪的墓地是挨在一塊兒的……”

顧安玥安靜地聽著江媽媽的囑咐，將每一句話都牢牢地記在了心裏。

午飯後，顧安玥將碗碟放進了洗碗機裏。擰開水龍頭洗了個手，再用紙巾擦幹了手上的水珠。

顧安玥給自己倒了杯溫水，雙手捧著玻璃杯，感受著杯子傳遞出的陣陣暖意。

窗外，一片大好陽光。金燦燦的陽光照射進來，落在女人的一雙茶色瞳孔裏，泛起盈盈流光。

女人一動不動宛若一尊白瓷雕塑，看似面色平靜，沒有絲毫波瀾。實則內心深處不斷湧出一陣陣裹挾著痛楚的暗湧。

回到臥室後，顧安玥第一時間查看了手機，看有不有周漪朵給自己發來的信息。

果然有。

周漪朵：【安玥你吃午飯了嗎？吃的什麽呀？】

周漪朵：【我們晚飯點的外賣火鍋（笑臉）】

兩條微信後是一張照片：擺滿一桌子的火鍋食材，有葷有素，中間是一口“咕咚咕咚”冒著熱氣的鍋子。

顧安玥不由地抿唇淺淺一笑，心頭陰霾頓時一掃而空，心口也沒那麽悶了。懸在手機上方的手指重新落回屏幕，指尖輕觸著字母拼音，熟練地輸入著漢字。

【我想看看你。】

***

大洋彼岸，地點東八區，北京時間晚上九點。

偌大的飯廳溫暖舒適，窗戶敞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縫隙。窗外雪茫茫一片，院落又覆了一層薄薄的新雪。

寬大的餐桌上擺滿了葷素菜一共二十幾個，中間一口沸騰的鍋子不斷“咕咚咕咚”冒著氣泡，裊裊白霧縈繞上升。

小貝站起身來，用公筷夾起一片熟了的香菜牛肉，伸長筷子將牛肉放進了周漪朵的碗裏。

碗裏不但有香菜牛肉，還有魚丸、羊肉卷和土豆片等等，都是周漪朵一慣愛吃的菜。

周漪朵不時看一眼微博，實則是在等顧安玥回自己的微信。結果一個沒留神，碗裏的菜就堆成了一座小山丘。

“小貝，你快別給我夾菜了！”周漪朵一驚，趕忙制止住了助理這不斷夾菜的行為。

與此同時，小俊懷抱著三罐飲料重新回到了餐桌邊，把各自的飲料分別放在了大家面前。

“漪朵，給，你的可樂。”小俊說著將一罐可樂放在了周漪朵的面前。然後走到小貝的座位邊，放下一罐橙汁，“給小貝，你的橙汁。”

周漪朵將目光從手機上撕了下來，仰頭看向小俊，“謝了～”

小貝：“謝謝小俊哥！”

小俊：“瞎客氣。”

周漪朵剛一拉開易拉罐的拉環，熄了屏的手機立馬亮了起來，響起一聲微信提示音。

“……”周漪朵一雙杏眼倏地一亮，趕忙騰出手來拿手機，指紋解鎖後點開了微信。

扯了一半的拉環還留在易拉罐上。

當看到是顧安玥發來的微信時，周漪朵瞬間喜上眉梢，嘴角不住高高翹起。

顧安玥：【我想看看你。】

周漪朵迅速回了一條微信過去：【好，馬上！】

當周漪朵正準備發去視頻邀請時，突然想到還有兩位助理在。伸出去的指尖立馬蜷曲著收回。先是看了一眼小貝，又看向了小俊。

“我一會兒要和顧總聊個視頻，你們倆打聲招呼就行，然後我就去臥室聊。”

“……哦，好。”小貝猛地瞪大一雙眼珠子，連忙咽下了嘴裏的山藥，不住地重重點頭。

“好啊！”小俊也跟著點了點頭。

周漪朵先是端正了一下坐姿，然後問了一下小貝自己頭發亂不亂，得到的回答是“不亂，很漂亮。”

要不補一下口紅？想想還是算了，而且口紅也不在身邊。

勾了一下耳朵兩側的碎發，周漪朵迫不及待地向顧安玥發去了視頻邀請。只響了一聲，視頻那頭便接通了。

下一秒，視頻裏出現了顧安玥的身影，看身後的布置應該是臥室沒錯。

“安玥，我們正在吃晚飯呢。”周漪朵先是對著鏡頭裏的顧安玥柔柔一笑，然後將鏡頭對準著一桌的菜。

當鏡頭對準小俊的時候，小俊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恭敬地沖著視頻裏的總裁點頭問好，“顧總您好！”

就差站起來行禮了。

顧安玥微點了一下下頜，“你好。”

鏡頭一個平移，落在了小貝的身上。小貝立馬繃緊了整個背脊，緊張到秒變結巴，“晚……晚上好，顧總！”

顧安玥：“晚上好。”

瞧著助理二人的表現，周漪朵不禁面露疑色，感情大家平時都這麽怕顧安玥的嘛。本來也只想著彼此打聲招呼就好，為了緩解尷尬，周漪朵連忙反轉過手機來對準自己，看著鏡頭裏的顧安玥說話道：“等我一下，我回臥室再和你說。”

周漪朵起身，對著兩位助理說道：“你們自個兒吃，不用管我，我去聊會兒視頻就回來。”

扔下一句話後，周漪朵拿著手機出了飯廳，大步流星地回到了自己的臥室。

視頻那頭，顧安玥安靜地等著，等著周漪朵回到臥室後這才主動開了口：“火鍋味道怎麽樣？好吃嗎？”

周漪朵一屁股坐在了床沿邊，舉著手機將鏡頭對準著自己，“嗯嗯！這家外賣味道很不錯。等你回來，我們再點，或者到時候我們出去吃也可以。”

顧安玥：“好。”

周漪朵：“你這兩天情緒還好吧，記得要按時吃藥。想我就隨時給我發信息，或者給我打電話。”

說著，周漪朵沖著視頻裏做了一個打電話的手勢，“你的老婆我呢為你開通二十四小時專屬熱線，歡迎來電～”

周漪朵一邊和顧安玥聊著視頻，一邊脫掉了拖鞋。兩只大長腿愜意地交疊在一起，後背倚著床頭。

伸手一撈，拎過另一只枕頭，將兩只枕頭一起塞在了背後。

顧安玥：“嗯，我會的。”

周漪朵突然想到了什麽，立馬換了個話題，“對了，江伯母身體怎麽樣？還好吧。”

視頻那頭，女人眸色浮動了一下，安靜了數秒，這才緩緩開了口：“不太好。”

周漪朵一楞，唇邊的笑意立馬斂起，“怎麽了？是生病了嗎？”

雖然不認識這位江伯母，可周漪朵知道這人對於顧安玥的重要性，知道顧安玥一直待這位江伯母就跟親人一樣。

顧安玥長睫微斂，薄唇闔動了一下，“肺癌晚期。”

周漪朵瞳孔一震，舉著手機的手跟著抖了一下，久久沒有出聲。

半晌，周漪朵這才開口道：“安玥，你別太難過。要不把江伯母接回國內來治療？她一個人在國外怪孤單的。接回來的話，我們可以經常去探望她。再加上，不都講究一個落葉歸根嘛。”

顧安玥讚同地點了點頭，“我也是這樣想的。”

話題有些沈重，倆人沈默了好一會兒都沒有說話。

顧安玥想著周漪朵還在吃飯，本來也只是想看一看就好，看到了也就心滿意足了。

“漪朵，你先去吃飯吧。我去找江伯母商量一下，看她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回國。”

周漪朵乖巧地點了點頭，“好！我去吃飯了。”

顧安玥：“嗯。”

雖然有些不舍，可周漪朵還是主動掛斷了視頻。剛才極力忍著沒有哭，怕自己這一哭牽動了顧安玥的情緒。

將手機隨手扔在了床鋪上，周漪朵默默閉上了一雙眼睛，酸澀感一下子湧上了眼眶。

世事無常，活著就是多麽美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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