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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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拽住他衣袖的手掉了下來,他連忙解釋:“和氏璧是真的,但大樊寶藏的秘密卻是假的,和氏璧中根本就沒有絲毫關於寶藏的記載。我想,這一切應該都是高祖皇帝當年布下的局,利用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寶藏,引得各諸侯國間矛盾四起、大動幹戈,這樣一來,各國相互制約,倒省去大樊皇帝許多麻煩。他的計劃堪稱完美,唯一沒有料到的是他的後代子孫傳到這一代卻這麽無用,即便這樣,也還是無力挽狂瀾。”

我終於知道岱宗真人當初為何會救我,他大樊皇室後代的身份,天下間大概沒有幾個人知道。大樊皇帝的後代子孫並非一代不如一代,只是有能力挽狂瀾之忽起,扶宗廟之傾危的那個人,卻不願坐上那個位置,寧可一生漂泊江湖。但他骨子裏流的是大樊宗室的血,雖遠離廟堂,有些事卻也放不開,只能以自己的方式為百姓多做些什麽,這也是他隱而不退的原因。他知道和氏璧的秘密,想要阻止卻已來不及,只能盡力保住我的性命。

哥哥擔憂地看著我,他一定以為,我犧牲一切,不惜背叛京曄,到頭來卻發現那只是一場騙局,肯定會痛苦得無以覆加。事實上,我確實痛苦,只因一個謊言,我便輕而易舉地背叛了京曄,多年的感情,卻被我看得這樣微不足道。但相比起得到寶藏,我更寧願像現在這樣一無所有,我害了他的父親,如果連原本屬於他的寶藏也奪了過來,只會加深內心的歉疚。當然,內心的歉疚也不會因為得不到寶藏而有所減輕,畢竟,我曾對他造成那樣的傷害。

我擡頭朝哥哥一笑:“你放心,我沒事。”

我有心岔開話題,故作端詳著他,審問道:“哥哥,你是不是該帶我去見一個人?”

哥哥不解地看著我:“誰?”

“我的新嫂嫂呀,我知道嫂嫂長得漂亮,但你也不能吝嗇到不讓我瞧一眼吧。”我笑著揶揄他。

他聞言,神情不自禁地變得沈肅,這著實出乎意料,但他很快回過神,拍著我的肩膀:“我們先去給父王上柱香吧,父王看到你安然回來,一定會很高興的。”絲毫沒提到嫂嫂。

我就算再遲鈍也能感覺到有些不對勁,試探著問他:“怎麽了,你同嫂嫂吵架了?因為什麽事?你告訴我,我替你們勸和勸和……其實我同嫂嫂早就認識,我的話,她一定會聽的。”

但後面的話還未說完,已被他冷冷打斷:“你別左一個嫂嫂右一個嫂嫂地叫,她只是楚國郡主,並不是你的……嫂嫂,我會娶她,也是因為同楚國聯盟的緣故。”眼神冷冽,似有又一閃而過的傷痛。

我楞楞地看著哥哥:“你生氣歸生氣,可也不能這麽說,嫂嫂聽到了,肯定會很傷心的。”

哥哥嘴角浮起一絲冷笑,帶著幾分苦澀:“傷心?她會為我傷心?她的心思全都在和氏璧上,怎麽會為我傷心。你大概還不知道,她之所以嫁給我,不過是為了和氏璧。”

我心中滿是驚詫:“這當中肯定有什麽誤會,我知道,她是很喜歡你的,她曾親口告訴我,她心心念念喜歡一個人五年了,而那個人就是……”

話未說完,被哥哥急急打斷:“誤會?那她有沒有告訴你,新婚之夜,我在她隨行的嫁妝中看到了楚君給她的親筆密函,上面清清楚楚寫著,務必要尋得和氏璧,無論用什麽手段……她肯定沒有告訴你吧,因為連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份密函已經被我發現,她藏得那樣隱秘,肯定以為沒有人會發現。既然如此,我索性看她要如何找得和氏璧,如何對付我,所以仍是不動聲色,繼續若無其事同她相處。”

我努力搜尋理由為她辯解:“那只是楚君的命令,或許,或許她並沒有聽從他的吩咐呢?”

哥哥臉上閃過一絲自嘲:“你若真的這樣想,她的行動恐怕要讓你失望。新婚之夜,她突然摔了合巹酒,還不惜將手割傷,就是為了配合秦乘風潛入宮中尋找和氏璧,好為他拖延時間。秦乘風幾番試探都沒能找到和氏璧,她便時時對我噓寒問暖,處處對我體貼備至,只為了能從我口中探得和氏璧的下落,我若不是看到她貼身藏著的匕首,恐怕也早已被她的深情打動。更甚的是,她為了和氏璧,竟然連性命都可以豁出去,就那樣不管不顧沖上來擋住那一劍……”他突然說不下,雙手緊握成拳狠狠砸向一旁的桌子。他雖然那樣說,可從他臉上,卻看不出一點恨意,眼中流露的傷痛,卻不是因為欺騙和背叛,而是其他。

剛開始,我也擔心,害怕她真的如哥哥所說的那樣,所做的一切只是偽裝,只是為了和氏璧,聽到最後,才終於釋然,哥哥他,是真的誤會了。

“你知道她為什麽會時時都揣著匕首?因為那把匕首是她喜歡了很久的人送給她唯一的禮物,她找不到那個人,只能對著匕首寄托自己的思念,想象著他還在身邊。只是我不明白,那個人她已經找到了,每天都可以見到,她為什麽仍舊放不下那把匕首。現在聽你這麽說,我終於知道,那個人雖然在她身邊,卻對她處處警惕,不是她初見的模樣,所以她寧願對著匕首回憶之前相處的情景……”說著,心裏也不禁傷痛萬分,我擡頭迎著哥哥的目光:“你還記得嗎,那把匕首,其實是你送給她的。”

哥哥眼中滿是愕然,許久都說不出話來,看來是真的忘記了。我可以想象匡寧郡主該有多麽難過,她心心念念喜歡了五年的那個人,居然對她一點印象也無。

我努力試圖提醒:“你真的忘記了,五年前的元宵夜,你在昊城街頭替一個小姑娘擋住天上掉落的煙火,傷了手臂,她替你包紮傷口,你還送了她一把匕首。”

哥哥猛地擄起袖子,手臂上的傷疤赫然在目,他眼中幾分茫然:“她就是當時那個姑娘?她怎麽從沒跟我說過?”他怔怔地回想:“我記得……她當時戴著面具,我沒能看清她模樣。但她應該認得我,怎麽不告訴我呢?”

“或許,她曾經想要告訴你的……你好好想想,她有沒有同你說過與此有關的事。”

哥哥盯著手臂上的傷疤出神,許久,遲疑地說道:“她第一次看到這道疤痕的時候,神情有些奇怪,盯著看了很久,我只當她是嫌棄疤痕醜陋難看。大婚之後不久,有一天,她突然心血來潮問我,梧川的元宵夜是不是也有放煙火,到時能不能陪她一起上街觀看,我以為她是變著花樣為了和氏璧,也沒在意,只是隨便敷衍了幾句。現在想想,她當初的神情……似乎很是落寞……”

哥哥猛地擡頭:“你說,她從那時便喜歡我,整整想念了我五年,這麽說,她對我的那些好,都是真心的,並不是為了和氏璧才故意裝出來……拼命擋住那一劍,也是因為救我……”他臉色忽地變得蒼白,右手猛地捶向胸口,眼中是難掩的自責和愧疚:“我居然一無所知,還那樣對她……”

我伸手拉了拉哥哥的袖子,安慰他:“幸好現在一切都明了,你去找嫂嫂好好解釋清楚,她那麽喜歡你,一定不會放在心上的。”

哥哥眼中幾分明亮,轉身就往外走,我忙跟了上去。守在門口的於淮見狀,忙令兩旁的宮人跟上,哥哥頭也不回地命令道:“誰都不準跟著!”話音剛落,人已出了院子。

薊國乃禮儀之邦,向來註重禮節,父王在世時,於禮儀上對哥哥的要求也十分嚴格,印象中,哥哥無論做什麽事都很從容自若。他當世子的時候已是如此,雖然我未嘗見過他即位後的作風,但也知道,必定更加成熟穩妥。但這樣泰山崩於前也淡定從容的一個人,此刻臉上卻顯出急切神情,幾乎是不管不顧地趕往依鸞殿。他身上穿著厚重的莊嚴冕服,腳下動作卻絲毫不受影響,我趕得氣喘籲籲,才能勉強跟上。一路上護衛宮人撲通跪了滿地,他們大概從未見過如此驚惶失措的國君,不知究竟發生什麽事,因而個個驚愕失色、提心吊膽。

依鸞殿比我想象中冷清許多,殿外全無宮人守候,連哥哥進入,竟然也無人通報,直到我們走近內院,才有宮女發現,可她也只是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們,一臉不敢置信的神情,半晌方才反應過來,急忙上前行禮。

我心裏幾分糾痛,依鸞殿本是王後居住之所,卻連伺候的宮人也找不到幾個,處處透著冷清,可想而知她這個王後在宮中的處境該有多麽尷尬。而殿內宮女看到哥哥時顯露出的驚訝神情,唯一說明的是,哥哥已經許久沒有踏足依鸞殿。

我終於明白為什麽哥哥聽到真相後反應會那麽激動,他之前對待匡寧郡主的冷漠有幾分,此刻心裏的愧疚就有幾分,而從這個形勢看來,他對匡寧郡主已經不僅僅是冷漠,而是近乎絕情。

她將他放在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小心珍藏,他卻誤會、疏離她,甚至連看她一眼也不願意。於她而言,大概沒有比這更絕情的。

門口的宮女愕然下跪,哥哥已經幾步跨進房中,一眼便能望穿的房間裏,卻不見嫂嫂的身影。哥哥覆又走到門口,院子裏也沒有。他問垂頭跪立在地上的宮女:“王後呢,怎麽不在殿中?”

宮女似是驚嚇過度,竟不知答話,半晌才顫抖著回道:“王後、出、出去了。”

哥哥皺起眉頭:“去哪裏了?怎麽王後出去,你這個隨身伺候的宮女卻沒跟著?”

宮女將頭磕得更低,聲音似是抖得更加厲害:“王、王後她出、出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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