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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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默默對坐著,一時無話,只聽得篝火堆中偶爾爆出幾聲劈啪聲響,伴隨著呼呼風聲。起風了,深秋的夜風還是很冷,帶著幾分蕭瑟的寒意。我不禁縮了縮身子,坐得離火堆更近。

秦乘風從身後摸出個東西遞給我,是個褐色的水囊。我搖搖頭:“我不渴,你自己喝吧。”

“這是路上打的白酒,喝點能暖暖身子。”他邊說邊將蓋子打開,頓時有濃烈的酒味逸出。

我接過酒囊,湊到嘴邊喝了一口,不禁皺緊眉頭,這酒實在太難喝了,很烈,也很糙,比那時在城郊客棧中喝的家釀白酒還要難喝得多。

我拿袖子抹抹嘴,五官仍是皺在一起:“堂堂一個大將軍,居然請我喝這麽難喝的酒。”

他也皺著眉頭看著我,大概我的表情太過誇張,看得他也痛苦起來。他二話不說,接過酒囊,一仰脖子咕咚咕咚猛喝幾口,看那架勢,跟喝白開水似的,看得我目瞪口呆,感覺自己的喉嚨也要跟著燒起來似的。

一連喝了好幾口,他才停下:“行軍打戰,有這樣的酒喝已經算不錯了,你沒試過,有時打了十天半個月,連個酒味都聞不到,那才叫人憋得慌。”

我搖搖頭,表示自己並不理解個中滋味:“我很少喝酒,也不覺得酒到底有什麽好喝的。”

他透過熊熊燃燒的火堆看著我:“你不知道,這酒雖然難喝,卻是個好東西。受傷疼得要命的時候,只要喝上幾碗,馬上就不覺得痛了。心裏煩悶的時候,只要喝上幾碗,那些讓你心煩意亂的事馬上就會煙消雲散。心中害怕沒有底氣的時候,只要幾碗酒,馬上又會信心十足勇氣倍增。它能讓你忘記傷痛、忘記煩惱,讓你無所畏懼……”

我笑著打斷他的話:“這樣居家打戰必備的聖藥,你應該給你手下的戰士每人都發一瓶的,這樣他們到了戰場,即便敵人的軍隊再強大也不會害怕……不過你可不能給他們喝太多,萬一不小心喝醉了就沒人幫你打戰了,這樣一來你就要成光桿司令……”

隔著燃燒的火焰,秦乘風炯炯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你呢,明天一戰,你害怕嗎?”

我怔怔地盯著眼前跳躍不定的火焰,心裏也跟著閃動不安,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按理說,我不應該害怕的,再壞的結局,大不了就是戰死,而死亡,早在四年前就已經不再令我有絲毫畏懼,相反的,我對此還有些期待,生命一旦結束,便不用日日飽受愧疚和自責的折磨,於我而言,是種解脫。但此刻,我心裏卻隱隱感到害怕。而這害怕的根源,尋根究底是源於無法再見到景華的遺憾。若說我活下去還有什麽希望,那唯一的希望便是這輩子能夠再見他一面,即便只是遠遠地看著,不能被他發現。

秦乘風將酒囊遞過來:“若是害怕,就喝一點。”

我將信將疑接了過來,方才還是滿滿的酒囊已經空了一半。我試探著啜了兩口,好像並沒有剛才那麽難喝,酒順著喉嚨一路直下,有種暖暖的感覺慢慢滲透開來,胃裏說不出的舒服。我繼續喝了幾口,身子漸漸暖和,方才的煩惱和擔憂真的頃刻隨風消散,只覺得輕飄飄不再難過。

不一會兒,臉上有熱辣辣的感覺,不知是被篝火照的,還是酒氣漸漸上頭,斜眼看去,秦乘風的臉上也泛著好看的紅色。我舉起酒囊搖了搖,酒只剩下一點點……

醒來的時候,腦袋還有些暈暈沈沈。四周看了看,發現自己睡在一張暖和的氈毯上,周圍是寬闊的帳篷。

天已經亮了,可周身卻空無一人,出了帳篷,平地上零散幾堆燃燼的灰末,並橫七豎八的帳篷,而馬匹、兵器悉數不見,地上有深深淺淺的馬蹄踏痕。一間間帳篷找去,一個人影也不見。風中有若有若無的廝殺聲傳來,並著戰馬嘶叫,我的心猛地向下一沈。循聲望去,遠處是密密麻麻的人群,黑壓壓糾纏在一起,看不清楚,但兩邊高高豎起的旗幟,卻分外顯眼。

我腦袋嗡地響起,兩軍業已開戰,怎麽沒人將我叫醒,心裏又驚又急,拔腿就想往遠處的人群奔去。沒跑幾步,一匹黑馬遠遠從人群中疾速沖了過來,快到我面前時,沖速仍未減緩,馬上的人用力勒住馬轡頭,這才將馬勒住,但由於沖勢過猛,馬上的人隨之滾落在地。看對方穿的是我軍服裝,我不禁松了口氣,抓住他便是一通劈頭蓋臉的詢問:“開打了麽?戰況如何?秦將軍呢?你怎麽跑回來了?……究竟什麽情況,你倒是說話呀。”

他握槍的手緊了緊,手背上青筋爆發,方才緩緩開口:“我軍不敵,死傷無數,恐怕、支撐不了多久……”

我不敢置信地看著他,懷疑自己聽錯了,只是一覺醒來,形勢怎麽轉變得這樣快,秦乘風不是百戰百勝,從來沒有敗過仗麽?想到秦乘風,我不禁更用力抓住那人的手臂:“上頭不是派了援兵前來麽,怎麽這麽快便不敵?秦將軍呢,他人在哪裏?”

“祁軍此次派出祁門驍衛,他們兵分三路對我軍進行包抄,對方均是尖銳騎兵,個個驍勇,而且據說,是祁君親自帶兵出戰……”

腦中又是一記悶響,恍惚間手中似乎無力,但接下來聽到的話卻不容我再想其他。

“秦將軍被祁軍困住,難以突圍,他讓我先帶著你離開……”

我這才看清,他身上的黑色盔甲上滿是血跡,肩上的護甲也脫落開來,鬢發散亂,顯得無比狼狽,而馬屁股上也狠狠中了一箭,難怪方才像瘋了一樣直沖過來。

看著他滿身的傷痕和馬屁股上泊泊流出的鮮血,我心裏猛地向下沈去。我用力將他握著的手掙脫開來,拔腿欲跑。他固執地將手伸出擋在我面前:“我答應了將軍要保證你的安全,帶你離開,你不能過去!”

我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前方流血與祁軍廝殺的可是我們朝夕相處的兄弟,眼睜睜看著兄弟被殺、將軍被困,卻置身事外,這和逃兵有什麽兩樣?如果是你,你可以無動於衷、心安理得地離開嗎?”

他攔著我的手無力垂下,我拼了命地往前跑,身後響起得得馬蹄聲,他勒馬向我伸出手:“上來!”

屍橫遍野、血流成河,雖然得知我軍慘敗,卻沒想到居然敗得如此悲壯,看著腳下一具具冰冷屍體,心裏也跟著一寸寸涼透。

身後響起廝殺聲,我方二十幾名士兵,傷的傷、殘的殘,被祁軍部隊逼得節節後退,雖奮力抵抗,卻無異於以卵擊石,眼看著頃刻便要死在對方刀下。我隨手撿起地上一把尖刀,幾個旋身擋在他們跟前。

另外幾十名被祁軍圍攻的士兵邊戰邊退,漸漸向我們這邊靠攏,兩方人馬很快聚攏在一起。我軍士兵大多傷勢慘重,僅靠十幾名傷勢較輕的士兵和我抵擋祁軍的進攻,漸漸力不從心。照這樣下去,不出一時三刻,很快便會支撐不下。

打鬥中,一輛燃燒的推車突然從旁邊竄出,徑自朝祁軍士兵方向沖去。避過我們身邊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後退,趕緊有多遠退多遠!”來不及多加思索,我護著周圍受傷的士兵急忙往相反的方向退去。

慌亂中,身後響起震耳欲聾的爆破聲,猛一回頭,方才熊熊燃燒的推車此刻已經四分五裂,飛散開來,幾十名祁軍士兵也紛紛倒在地上。待看清躺在車輪那張熟悉的面孔,腦袋轟的一聲,似乎也被炸開。

我幾乎是跌撞著跑過去。

他臉上、身上滿是血跡,黑色的盔甲幾乎被浸紅,我不確定那究竟是祁軍士兵的鮮血,還是他自己的。唯一知道的是,他嘴角不斷流出的那些仍帶著體溫的血液,無論怎麽止都止不住。我用袖子擦去,很快又是鮮紅一片。我不敢再擦,那些溫熱的液體緩緩流淌,帶著他的生命也慢慢流逝,連氣息也漸漸微弱。

我將他扶起,惶然得不知所措。他看著我的眼睛卻漸漸笑了起來:“程長,原來我也這麽厲害,可以殺死……殺死這麽多祁兵……”

我捧著他的手幾乎在發抖:“李育,你忘記我說過的話嗎,無論如何,都要保住自己的命,你……”

他打斷我的話:“我……我原先也想著要努力保住……保住自己的命,但後來我想,要是能保住兄弟們的性命,不是更好麽……我只有一個人,而他們……他們有好幾十條性命……你說,我這樣做,不是更……劃得來嗎……有時候,我也想……想像你一樣……”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漸漸低了下去,說到最後,幾乎低不可聞,眼睛慢慢闔上,一動不動,只有嘴角的鮮血還在流淌。

這三個多月來和他相處的點點滴滴悉數湧上心頭,那個嬉笑怒罵、似乎永遠也不懂人間疾苦的少年,在最後這場戰爭中,一夜長大,他用自己的生命保得其他幾十名戰友可以繼續活下去,這當中,也包括我在內。如果沒有他,我也許很快也會死在那些祁軍刀下。

抱著懷中的屍體,望著周身的滿目蒼夷,我突然極其厭倦這樣的戰爭,很想從這裏逃離。但不行,戰火仍在繼續,身後仍有陣陣廝殺聲。我甚至連片刻傷心的時間也沒有,另外一批祁軍士兵很快出現在跟前。

李育的面容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我很累,只是本能地揮舞著手中的尖刀。

有馬蹄聲漸漸靠近,隨之是兵器碰撞的清脆聲響。秦乘風不知什麽時候突破敵人重圍,正單槍匹馬向這邊飛奔而來,他身後,幾匹快馬緊追不舍。

他且戰且近,眼睛掃過四周大片的屍體,掃過地上無力□的重傷士兵,掃過我方幾簇負隅抵抗的微弱兵力,臉上漸現痛苦之色,他大概沒有想到,局勢已經到了如此慘烈的地步。

他突然大喊一聲,拍打著馬背以更快速度向這邊疾馳奔來,同時手起槍落,一槍槍毫不留情落在阻擋的祁軍將領身上,每一槍,都帶著熊熊怒火,正中敵軍要害。身後的祁軍似是被他突發的狠勁嚇到,一時不敢向前。

我心裏有幾分安心,我軍雖然大勢已去,憑他的武功和祁軍對他的顧忌,他應該能逃得出去。

但他並沒有如我所想那樣,一路披荊斬棘沖將出去,馬匹的沖勢漸漸放緩,最後居然停了下來,眼神從我周圍的戰況掃過。身後祁軍的將領圍了上來,將他團團圍住,秦乘風的嘴巴微微一動,不知說了些什麽,祁軍為首的將領朝他點了點頭,他居然翻身下馬,扔下一路緊握的長槍,高昂著頭,巍然挺立在當中,任憑身後祁軍的士兵將刀擱在他脖子上。

我怔怔地望著他,方才支撐的信念一下子坍塌。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他明明可以逃得出去,可為什麽?我只想沖過去,將擱在他頸邊的刀撥開,告訴他趕緊逃出去。可我沖不出去,手中的刀已經被祁軍打落在地,眼看著對方手中長劍就要刺在我身上,卻在最後一刻被疾馳而來的祁軍將領喝住,周圍的祁軍也紛紛停下手來……

我軍戰敗的士兵均被收押,一路帶往洛城。透過顛簸的馬車往外看去,前方四壁圍得嚴嚴實實的馬車中,收押的應該便是秦乘風。再向前,祁軍旗幟高高揚起,一行人浩浩蕩蕩,為首一人銀甲裹身,四周駿馬圍擁。他們說,這一戰,是祁君親自督戰,那個熟悉的背影,應該就是他吧。

此刻,他離我不過百米。

我之前唯一的希望便是能有機會再見他最後一面,卻沒想到會是如今這種情景,在囚車中遙遙仰望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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