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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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關入大牢中已半月有餘,祁國對待戰俘的待遇並不算差,起碼吃食比戰場上好的多,有時候想想,現在的日子也挺好,起碼有吃有穿還不用幹活,除了性命沒有保障之外,因為不知祁君會哪天興起,想起將我們這些戰俘處理掉,或是祁國哪天糧食不足,不再想繼續養著我們。但轉念一想,打戰的時候也時常要擔心自己的小命,說不定哪一天就戰死在沙場。這樣想來,也便釋然。

我也終於知道秦乘風那時為什麽會自願束手就擒,他提出唯一的條件便是,不得再殺薊楚一兵一卒,他就願意投降。 當時我們幾乎已是山窮水盡,無力再戰,若是再晚半刻,恐怕都要死在祁軍刀下。因為他那句話,祁軍才放過我們。

我曾問過秦乘風,即便祁軍不在戰場上殺我們,可一旦被捕,也難逃被殺的命運。秦乘風淡淡一笑,只要還活著,便有希望,總有機會可以逃出去!眼神中透出的堅信和篤定,連我也開始有些相信。我每天都將獄卒送來的飯菜吃了個精光,就是為了有一天可以有力氣逃跑。秦乘風用性命換來的機會,我一定要好好珍惜。

三師兄曾經同我說過,有些事,只有你有信心,堅信它會發生,總有一天,它便真的會發生。不知是不是秦乘風的信念真的起了作用,反正機會真的來了。

送飯的獄卒比往日遲了半個時辰,臨走的時候特特囑咐了一句:“有的吃就趕緊吃吧,這可是最後一頓了。”

我聞言,剛入口的飯菜突然噎住,該來的總歸會來,卻沒想到會來的這樣快。擡頭,碰上秦乘風覆雜眼神,他緊握成拳的手背青筋凸現。這是最後的機會了,他用眼神向我示意,雖然勝算渺茫,但也得勉力一試。

原以為會是一場惡戰。獄卒卻在打開牢門後,大喇喇地朝我們喊道:“你們可以走了。”

當時我還在猶豫著是不是該動手,甫一聽到這句話,幾乎傻了眼。身後已經有人怯怯替我問了出來:“不是……不是要行刑嗎?”

“行刑?誰說的?祁君有喜,大赦天下。你們可是走運了,向來戰俘都要到邊關服苦役的。”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看獄卒的神情,並不像在開玩笑,機會真的被我們等到了!回頭欣喜看向秦乘風,他似是松了口氣,緊握成拳的手也漸漸松開。

耳邊響起獄卒的催促聲,我指了指秦乘風緊鎖的牢門提醒道:“獄卒大哥,那邊的牢門你們還沒打開呢。”

“敵軍將領,不在大赦的範圍內,上頭下令,只能釋放尋常士兵。”獄卒邊說邊不耐煩地催促道:“你們究竟走不走,祁君格外開恩才下令將你們釋放,你們難道還不走,要留下來和他作伴?”

我雖然不願意,但也明白如今的形勢,能走一個是一個。我邊走邊回頭看著秦乘風,用口型告訴他,我們會回來救他的!

牢房和祁宮相去不遠,出了牢房,一眼便能望見祁宮大門前,張燈結彩,城樓上高高懸掛的大紅燈籠分外顯眼,紅墻綠瓦的宮殿也修葺一新,透著濃濃的喜慶氣氛。這個情景看著有幾分熟,但也來不及多想,我們匆匆離開,因為身上還有更重要的任務。

走在街上,入眼處也是一片大紅喜色,家家戶戶門前都紮著統一的喜字燈籠,連路旁的大樹也結上大紅綢帶。有官府模樣的人正在給路人派發大米、衣物等用品,街上比往常熱鬧許多。

我們尋了一間客棧坐下,客棧裏的人三五成群,紛紛在議論洛城中的喜事。

“祁君即位將近四年,如今才完婚,這可是洛城頭等大事,自然要辦得隆重。”

“可不是,聽說為了慶賀祁君大婚,大赦天下,宮中派人連發了三天三夜的大米,連那些犯事關進大牢的人,也得以赦免。”

“聽說此番娶的燕國公主,這燕國名不見經傳,也不過是個不出名的小國,祁君怎麽會想要同他們聯姻,還搞了這麽大的排場,實在有些耐人尋味。”

“據說這燕國公主才貌雙全,燕國國君視為掌上明珠,依我說,並不比那些大國的公主差,而且聽說燕國公主自小便對祁君仰慕有加,多少王公子弟前去求親,她都沒有答應,心心念念只想著祁君。祁君也是長情之人,估計也是被她的情意打動……”

“之前祁君對薊國公主的死一直不能忘懷,估計這麽多年過去了,他也漸漸看的開,又想起燕國公主對自己的情意……看如今這個排場,若說祁君要立這燕國公主為後,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周圍又是一陣嘖嘖嘆息,我握著杯子的雙手,卻不禁變得冰涼。祁國大赦天下,竟是因為京曄大婚。我原也知道自己此生跟他是不會再有可能,但突然聽到他成親的消息,心裏卻也抑不住地難受起來。燕國公主的名諱,其實我也早有耳聞,也知道她對京曄仰慕已久,但京曄對此,往往不過一笑置之。以前同他拌嘴,有時候因為他的訓斥,心裏氣極,也會同他嚷嚷,你去娶燕國公主算了,人家才貌雙全對你又長情,肯定不會舍得跟你拌嘴。其實那些全都是氣話,我當然不會希望他真的去娶燕國公主,沒想到當初的氣話,如今竟然成真。早知道,我當初就算再生氣,也不會同他說這樣的話。

但轉念一想,他娶了燕國公主,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她對他那樣傾心,這麽多年來非他不嫁,為了他,差點和燕國國君反目。起碼,不會像我一樣傷他的心。她在他身邊,一定會將他照顧得很好,一定不會讓他為難。如果是別人,我也許還會不放心,但在她面前,我哪裏還有挑剔的資格。

況且,現在也不是難過的時候。今晚,是難得的機會,京曄大婚,祁宮混亂,大牢的護衛也必定松懈,只有這時趁亂混入救出秦乘風,才能多幾分把握。

入夜時分,估摸著祁宮中飲宴正酣,我們這才悄悄潛回大牢。夜幕籠罩下,一旁的祁宮燈火輝煌,歌舞升平,一派喜慶融融,而另一旁的大牢燈光黯淡,寂寂無聲,連門口守護的士兵也少了許多,更顯寂寥。

守衛的士兵越少,於我們越有利。我們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便將門口的士兵敲昏,一路暢通無阻進入內牢。

身後有人忍不住低聲笑道:“祁君這次大婚可幫了我們不少大忙,若有機會,我還真想送他份賀禮好好謝他一謝。”其他人也不禁笑著附和,我卻怎麽也笑不出來。

找到鑰匙將牢門打開,救出秦乘風,一行人匆匆沿著原路離開。剛出大牢門口,原本黯淡的天幕驀然一亮,空中綻開絢爛煙火,接著響起幾聲震耳禮炮,應是交拜儀式開始。我腳下一頓,怔怔望著綻開的煙火出神。突覺手上一緊,方才回過神來,秦乘風抓著我的手,眼神中幾分不解。我努力控制不讓眼淚流出,低著頭匆匆跟上。

我低著頭只看著地面,沒註意到走在前面的秦乘風突然停住,順著慣性撞了上去,其他人的腳步也紛紛停滯下來,我這才意識到情況有些不對勁。擡頭看去,門口將我們攔住的人,面容隱在黑暗中,只看清一身大紅衣裳,他身後,一只玄羽赤喙的小鳥撲扇著翅膀飛來,在我頭上盤旋了一圈,又啼叫著飛了回去。

上空有煙火無聲綻放,亮光閃耀間,那人的面容清晰顯現,原本應該在行交拜大典的京曄,不知什麽緣故竟然出現在眼前。空中的煙火無聲墜落,他的面容覆又隱在黑暗中。我想,剛才看到的準是幻覺,新婚之夜,他怎麽會突然出現在大牢中,幸好這幻覺只是轉瞬即逝。

他一步步緩緩從黑暗中走出,目光越過前方的秦乘風,一瞬不瞬地凝視著我,剛才看到的竟然不是幻覺,眼前漸漸走近的,真的是京曄!

他靜靜地看著我,半晌,才開口:“阿玖,你身上的傷,都好了嗎?”

我艱難地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不敢去看,許久,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已經好了,不勞費心。”

原本只是他獨自前來,很快,有持刀護衛出現在他身後,見此情景,立即明白了幾分,未等京曄下令,便自發將我們圍住。同行的士兵紛紛握緊手中兵器,形勢一時劍拔弩張。聽到刀劍出鞘聲響,我這才恍然回過神來。

我擡起頭,對上京曄的目光:“你帶著這些人,是要來抓我們的嗎?”

他看著我,漆黑眸中幾分深沈:“除了這些,你便沒有別的話要對我說麽?”

目光緩緩下移,停在他身上玄色衣領的顯眼喜服上,努力攢出微笑:“恭喜!只是一時匆忙,沒準備什麽賀禮,等下次一並補上。大喜日子,還請陛下念著過去的情分上,能放我們一馬。”

眼前一向鎮定的身影幾分顫動,他疾走幾步上前,卻被擋在前面的秦乘風伸手攔住。

他定定看著我,眼中幾分傷痛:“你有事,怎麽不來找我,你明知道我……的身份,為什麽還要冒這麽大的危險。你明知道我一直在找你……為什麽還要說這樣的話來傷我的心……我從師父處得知你曾經歷忘世清濯,你失蹤那天晚上,有人看見一個長相同你很像的女子在城郊的客棧中喝醉了酒,在店中大哭不止,可我把周圍所有地方都找遍了,也找不到你的身影。他們都說你大概已經……但我不信,你不會舍得這麽快離我而去,就像四年前,所有人都以為你死了,可你最後還不是好好地出現在我面前……”嗓音漸漸暗啞。

我匆匆別過頭,不忍再聽,打斷道:“一時口誤,我和陛下並沒有什麽情分可言,還請陛下能看在燕國公主的面子上,放過我們一次。今日怎麽說是你們大婚之喜,而且你也已經下令大赦天下,可見陛下對此次聯姻很是重視,既然如此,還請陛下好人做到底,將秦將軍也放了,我們一定不忘大恩。”

“我會答應娶她,也是為了你。我聽說燕國門客中有人豢養了一只鴟鳥,憑借氣息,能夠在百裏之內準確尋得要找之人,她承諾會說服燕國國君將這只鴟鳥作為嫁妝,我這才答應娶她。剛才交拜大典上,這只鴟鳥突然飛了出來,我就知道一定是有你的消息,這才一路跟來,你果然就在這裏……”說話間,那只玄羽赤喙的小鳥又從他身後飛出,繞在我身邊盤旋不止,邊飛邊沖著京曄的方向啼叫,聽得我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他這一生,從沒收過任何人威脅,也從未向任何人妥協過,他不想做的事,從來沒有人可以逼迫他做。他唯一一次拂逆自己的心意,卻是為了我。

但我心裏清楚,為了他好,我應該狠下心來,和他劃清界限,我欠他的,已經夠多,不能讓他為了我,再有任何犧牲。

我略一揚頭:“現在你找到我了,知道我平安無事,應該可以安心了。沒什麽事的話,我們可以走了嗎?”

“既然我找到你,便不會再讓你走的。”

“我還能留下來幹嘛,同你成親?你別忘了,你的父君,是我……害死的,我們的婚約,早在四年前也已經不存在了……”

京曄的眼中閃過幾分驚訝:“你的記憶,都恢覆了?從前的事,你都想起來了?……那些事,我不怪你,我知道,即便沒有你,有些事也是無法阻止……”

我狠了狠心:“有些事,你可以不在乎,但並不意味著我同樣可以不在乎。我哥哥是薊國國君,我身為薊國公主,如今祁薊兩國已成水火之勢,你手下的祁門驍衛殺了我們那麽多士兵,害得薊國那麽多百姓無家可歸、家破人亡,你覺得,我可以若無其事地繼續同你在一起?祁薊兩國結下的仇恨已經遠遠蓋過之前的所有情誼,京曄,你可以原諒我,但我卻不能不恨你。我們之間,是再也不可能了。”

話已說到這個地步,我覺得全身的力氣都在瞬間散去,再也無力支撐,他仍是不願離開。我咬咬牙:“你今天若是能放我們一馬,這份恩情,我們一定會謹記在心,但你若是不肯放過……”

他淡淡看著我,嘴唇微動:“我若是不願放了你們呢?”

“你如果不肯放過我們,我也不會有絲毫留情。”話畢,上前一步,揮動手中利劍,對準他胸口。

身後的祁宮護衛紛紛拔劍出鞘,上前幾步,將我們團團圍住。

京曄仍是不動聲色,連眼皮也沒絲毫閃動,只是稍微揮了揮手,示意身後的護衛退下。

“你若真想殺我,便動手吧。”說完,身子居然迎著我手中長劍向前,胸口緊緊抵在劍尖上。我握劍的手突然一滯,幾乎能感受到劍尖徐徐刺入肉身的阻礙感,他卻仿若失去知覺。

我只是要逼他一逼,並不是真想傷害他,情急之下,手上觸電般猛地移開,劍尖上已有淺淺一圈血跡。但他穿的是大紅喜服,鮮血和衣服幾乎融為一體,因此看不出半點受傷模樣,而他臉上也尋不到絲毫受傷的痛楚。

我嚇得節節後退,他卻一步步迎了上來,走過的地上留下斑斑血跡。

我完全不知所措,到最後,後背抵著墻壁,再也沒有退路,右手緊執劍柄,反向猛地擱在自己頸邊。

他一貫淡定的臉上總算閃過幾絲慌亂。

我將劍刃往頸上靠了靠:“你若執意不肯放過我們,那我也只有一死。”能感到頸上一陣沁涼,接著是肌膚被劃破的痛感。

京曄眼中幾分頹敗,幾分傷痛,方才劍刺到身上他連眉毛也沒皺一下,這會卻終於妥協。他一聲令下,四周圍著的護衛紛紛退下。他轉身讓出通道,眼睜睜看著我們離開。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那只玄羽赤喙的小鳥又叫喚著飛了出來,繞在我身邊朝他啼叫不已,叫喚了一會,連

這只不懂人性的小鳥也似乎看出些端倪,叫聲漸漸緩了下來,它乖乖飛回去,伏在京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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