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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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這三個多月來的軍旅生活,我不禁有些慶幸自己之前曾經女扮男裝一段時間,舉手投足間頗有些經驗,不然混跡於清一色的男兵當中,不被發現還真是有點難度。

月色皎皎,夜風陣陣,我坐著發了一會兒呆,覺得有些冷,打算進帳篷睡覺,李育不知又從哪裏冒出來。

我瞥了他一眼:“你小子還沒走呀,看來不被我揍一頓你皮癢癢是吧。”說著,朝他揮舞著拳頭示意。

他居然一反常態沒有閃避,只是不斷大聲咳嗽,臉上也是難得的肅容正色,除了眼神不時掃向身後。

我疑惑地看著他:“你是嗓子不舒服還是眼睛進沙了……”

話未說完,一個身影筆直從他身後邁出,面容被帳篷投射出來的影子擋住,看不真切,只是身形看著有些眼熟。待看清他臉上模樣,我驚訝得有些結巴:“杜、杜校尉!”

眼前這個皮膚黝黑、神情沈凜的男子,正是我軍第二把手杜校尉,據說當初提升我擔任百夫長,正是他的提議,我也只在那時見過他一面,印象中他總是一副不茍言笑的神情,兼且寡言少語,我唯一一次聽他說話,是接過授命之後他對我的讚許“臨危不懼,有大將之風。”

他眼神落在我比劃在胸前的拳頭上,清了清嗓子輕咳一聲。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儀,尷尬地將拳頭收回。我一邊昂首站立,一邊用口型向一旁的李育抱怨:杜校尉來了你怎麽不先說一聲!李育若無其事地望望天,很快腳底抹油溜得無影無蹤。

如果說杜校尉的出現令我有些驚訝,那他接下來的話無疑讓我受寵若驚。當得知要召見我的人是大將軍時,我猛地停住步伐:“你說是誰、要見我?!”

他連頭都沒回,繼續大步向前走:“定遠大將軍。”

我趕緊小跑幾步跟上:“你說的是上頭三天前剛派來的大將軍?

他不置可否繼續向前走。

我猶豫了半晌,終於大聲問出口:“大將軍他、為什麽要見我,是為了明天一戰?”我雖然是名百夫長,但也不過是軍中最低微的官職。整支大軍下設三大營,每個營分四大連、二十四小連,算起來,像我這樣的百夫長整整有七十二名,而我不過是其中默默無聞的一員。平日裏連校尉也難得見上一面,今天居然得大將軍親自召見,難不成他為了明天一戰而興師動眾發起動員大會?只是為什麽要在深夜動員?

杜校尉的腳步漸漸放緩,眼睛看著前方,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前方十幾米外的篝火旁,一個披著黑色披風的身影背對著我們,旁邊,一根頎長銀槍筆直挺立,月色下泛著冷冷銀光。

從杜校尉仰望的眼光和那人周身散發的氣場不難猜出,他便是將我召來的定遠大將軍。只是左右顧盼,除了我們之外,空地上再無半個人影。他即便再有空,也不至於會對七十二名百夫長挨個單獨進行動員吧!我腦袋一空,冒出來的第一個想法是,自己什麽時候犯了錯,還是不可饒恕的大錯,否則不可能連大將軍也驚動了。

情急之下,一時也想不出自己究竟犯了什麽錯,只是停下腳步不敢向前。我求助地看著杜校尉,躊躇了一會,最後還是硬著頭皮問道:“你好歹告訴我犯了什麽錯,讓我有點心理準備。”

杜校尉看著我的眼神有些莫名其妙:“誰說你犯錯了?”

“不然大將軍怎麽深夜召見我?”

“大將軍聽說了你上次潛入祁軍軍營的事,同我們一番商議之後,決定派你明天率三百騎兵,突襲祁軍左翼。”杜校尉眼中又恢覆了一貫的沈肅,我心裏也隨之一凜,想到明天一戰,心情便不由自主沈重起來。

我上前幾步,立正對著大將軍行了個軍禮,他指著對面的石頭示意我坐下。

眼前的篝火燃燒得正旺,火堆中忽地響起幾聲劈啪聲響,火焰隨之跳躍不定。火光掩映下,熟悉的眉眼映入眼簾,上頭派來的定遠大將軍,坐在我身前的這個人,竟然是秦乘風。我怔怔地看著他。

秦乘風略一揚頭,看到我的那一剎那,眼中神色怔忪,似乎比我還要驚詫。他整個身形頓住,保持著註視我的姿勢,手中握著用來撥動火堆的木棍也忘記移動。許久,才回過神來,嘴唇微動,聲音低沈有些暗啞:“阿玖,是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自從上次別後,九個多月的時間,他是我恢覆記憶之後見到的第一個熟人,心情難免有些激動。我強抑住內心的激動,故作輕松地看著他:“不是你讓我來的嗎——大將軍?”

他眼中原是不解,聽到我那聲大將軍,似乎恍然大悟,遲疑地看著我:“杜校尉說的程平便是你?”

我不置可否笑看著他。

他上下打量著我:“你怎麽會女扮男裝混入軍中,還改名換姓?你那時候突然失蹤,我找了很久都沒找到,還以為你……”

我將這半年來在程平家的情況略略同他交代了一下,以及後來頂替程平入伍一事,當然,對自己恢覆記憶以及熙和公主的身份只字不提。

說完,我看著他:“你呢,又怎麽突然從永安侯成了定遠大將軍,薊楚兩國為何會突然聯手進攻祁國?”匡寧郡主在薊宮中被刺之事他們難道不知,否則兩國聯盟關系怎麽還能繼續維持?就算楚國對匡寧郡主不在乎,但薊君已經取得和氏璧,楚國居然還能與其聯合而沒有撕破臉皮,實在是令人費解。

“薊國向來和祁國不和,兩國交戰是遲早的事。薊君想要攻打祁國,楚國既已與薊國立下盟約,況且匡寧郡主也已成為薊國王後,楚國自然會施以援手。退一步說,即便沒有與薊國這紙盟約,楚國也會發兵支援。祁國一天天坐大,無論對哪個諸侯國,都是個潛在的隱患。”

“匡寧郡主她……”那幾個字卡在喉嚨裏,卻怎麽也問不出口。

“她不久前還同我說起過你……”

我不敢置信擡頭看著秦乘風,那一劍穿胸而過,她居然還活著,若不是他親口說的,我還真不敢相信。三個多月來,這是我聽到最好的消息。

我不禁心中大悅,暗自高興了一會,才想起秦乘風將我找來的正事。

“聽杜校尉說,你想讓我明天率三百騎兵,突襲祁君左翼大軍。具體計劃是怎樣,你說來聽聽,地形、時間、對方兵力多少、具體突襲方案?時候不早了,你要先將計劃講給我聽,我好心裏有數。”

秦乘風轉過頭去:“這個你不用操心,我會另外派人去。”

“不是說讓我去麽,還專門把我找來,怎麽說改就改了?”

“我就是突然想起有更合適的人選,臨時改變主意了。”

我有些生氣地看著他:“你因為知道是我,才臨時改的主意,對吧?你認為我不能完成這個任務,覺得我會拖累你們?說到底,你是覺得我功夫很爛,對我沒有信心吧?”我繼續不依不饒說道:“除非你告訴我那個更合適的人選是誰,如果他真的比我合適,那我無話可說,但如果你說不出來,那明天的突襲,我是非去不可。”

杜校尉剛同我說這個計劃的時候,其實我心裏很沒底,也不知自己能否勝任,但秦乘風的話無疑令我燃起熊熊鬥志。

秦乘風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他輕輕撥了撥手中的木棍,答非所問:“阿玖,你覺得,一場戰爭中,將領起到的作用究竟有多大?”

我想了想:“決勝的關鍵無非有三,天時、地利、人和。但究竟是那一方占據有利的時機、地勢,擁有團結強大的軍隊,很大程度要看領導者。天時、地利、人和向來不是從天而降,戰爭也不是靠運氣,而是看帶兵的人如何利用。一個昏庸的將領,即便有易守難攻的地勢、眾多的兵力,如果他不能抓住時機,充分加以利用,即便先天條件再好,也免不了戰敗。相反,如果將領足智多謀,擅於判斷,懂得抓住時機,即便處於不利地位,也能夠反敗為勝。所以一場戰爭的成敗,關鍵在於領導者。”

“那你認為,怎樣才能成為一名優秀的將領?”

“擅於謀斷、賞罰有信,關心部下,紀律嚴明,要對自己有信心,還要心無旁騖,不能輕易因為其他事而影響自己的判斷……”

話未說完,已被秦乘風打斷:“為將之道,不該有後顧之憂。一旦有了後顧之憂,便很難做到心無旁騖。如果你明天執意要去突襲祁軍左翼,而我又無法阻止,那麽我勢必會為你的安全擔心,這樣一來,自然無法做到心無旁騖,專心應戰。情急之下,我不敢保證自己會不會因此做出不理智的判斷和舉動。你說的沒錯,正因為是你,所以我才改變主意。”他眼光灼灼凝視著我:“我原也以為自己不會再輕易受任何影響,但方才想到要你冒這樣大的危險,我心裏竟然有些慌亂……”

我別過臉,避開他看過來的目光,盡量說得輕松:“身為一名好將領,應該關心部下,時時對下屬的處境感同身受,就像你這樣。我終於知道為什麽上頭會派你過來,也知道為什麽那麽多人死心塌地跟著你。”我邊說邊偷偷瞥了他一眼,他默默坐著,神色難辨,分不清是喜是怒。——“好吧,那你覺得誰合適便派誰去吧。”

他說的這些話,我不是不懂,也不是不知道他對我的感情,但也只能裝糊塗。有些感情,我如今實在難以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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